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盈盈地望着谭家骧:“家骧,我怀孕了。”她面露喜色,牵着他的手往自己的小腹摸去。
那里孕育着自己和她的生命,他知道,可他心里却并没有喜悦。
他笑了笑,抽回自己的手:“素素……”
他很少这么看自己,他的少爷脾气,从来都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今天,他却说不出话来。
素素眼中的光彩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她曾经纠缠过他,被黄维中警告说“何必让大家说出难听的话来”,她不会再这么做了。
“我知道了。”她强撑着转过身去,微微昂起了头,好像是在忍着眼泪。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原来如此。她浑身冰凉,甚至比在土匪窝里时还要绝望。
谭家骧站起身来,看着素素纤弱的背影,她刚脱险又被告知有孕,自己似乎应该对她更温柔一些,他亦是觉得万分为难。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素素的背,似乎是在安抚:“专署还有事,我先回去忙了,你好好休息,你的事大家都知道,这几天不用来上班。”
语气还是寻常的温柔,就像对自己说:“今晚我来找你。”
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素素回头看他离去的背影,一颗泪滴在了手臂上。她不会就这么认命的,她要自己想办法。
蕴兰在家里等了又等,终于还是打算来看看谭家骧,一走进专署办公大门,门口值班的人都走了,只留下两盏昏暗的灯。她第一次来这里,连问路的人都没有,只好凭着感觉,看到有处房子里还开着一盏灯,她走过去,房间内只剩下了谭家骧一个人,他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十分专注的样子。
蕴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挂起了微笑,她没有出声,就这样静静看着。谭家骧写得兴起,又卡壳了,放下笔,抬起头,这才看到门口盈盈立着一个人影,正含笑看着自己。
“蕴兰。”他喜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一直不回来,我就想来看看你,忙什么呢?”蕴兰见他终于发现了自己,于是向他走去,在他身后拿起第一张文件,标题是《如何建设我们的家乡》,字迹遒劲工整。
谭家骧抓住了蕴兰的手,她的手臂柔软、冰凉,轻轻放在他的肩上,他侧过头蹭了蹭,犹不满足,干脆拉着她的手,把她放在腿上,抱在怀里,枕在她的胸口。
蕴兰用手轻轻摸着他头发的纹路,安慰到:“谭专员今天辛苦了,真是夙兴夜寐。”
谭家骧趁势抱起蕴兰,把她放在办公桌上,牢牢地箍住她,狡黠地说:“那夫人打算怎么慰劳我?”
蕴兰见他这没正形的样子,忍不住用脚去踢他,却被谭家骧捉住了,他紧紧地盯着蕴兰,蕴兰赶紧说:“别闹了,我有事要和你说,素素怀孕了,你知道吗?”
谭家骧一下子愣住,松开了手,站起来,蕴兰从桌子上跳下来,继续问:“你之前说她结婚了,这孩子是谁的呢?”
会是谁的?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想法,随即就否定了,这太荒谬了。
谭家骧皱起眉头,转过身对蕴兰说:“她怀孕了,你怎么知道的?”
蕴兰一愣,叹了口气,说:“我就是知道了。”
“这是别人的私事,我们还是少过问。”谭家骧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候,蕴兰都快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话说回来,不过分议论女职员的情感生活,似乎是正当的。他印象中,叔叔手下也有女职员,有事都是跑来找婶婶。
“我也不是为了探听隐私,你上次说她结婚了,她丈夫来找她了?”
“你怎么关心,不如亲自去问她好了!”谭家骧语气tຊ多了几分不耐烦,蕴兰只以为他不喜欢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赶紧哄他:“好,我不说了,那你忙完了吗?我们要不要回去。”
谭家骧这才满意,看着蕴兰,眼睛一亮:“你们两个是好朋友,她怀孕了,你什么时候怀孕?姆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说的他都有些心虚,还好沈蕴兰没有发现,只是拿起了稿子,从头念起,“兄弟此次来章贡工作,已快半年,今日我们非常荣幸……”谭家骧笑着打断:“明天我要演讲,不如你今天听听,我讲的好不好。”
蕴兰点头同意了,谭家骧又修改了一遍,在回去的路上,他依然念念有词,“教育的根本,在于培养健全之人格,在于造就国家之栋梁……”他停顿了一下,正想继续的时候,蕴兰轻快地踱着步子,接道:“教育者,非为教人读书识字而已,乃在教人如何做人,如何立身……”
谭家骧立在原地,看着沈蕴兰:“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念了好几遍,听多了就会了呀。”
谭家骧不由得惊诧,刚才短短几遍演说加修改,蕴兰就记下来了,于是正儿八经地对蕴兰说:“那你重复一遍。”
“好啊”,蕴兰一点不慌,从头复述起来。谭家骧发现只是字词略有不同,但是大意基本完全复述了。没等蕴兰说完,他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你真厉害,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记性这么好。”
蕴兰似乎有些小得意,昂着头,不理他,只是往前走。谭家骧抓住她的手,笑道:“别走那么快,帮我把稿子好好顺一顺。”
蕴兰回过头,笑着问:“那谭专员拿什么谢我?”
他一笑,轻声说:“等回去我好好谢你!”蕴兰没想到被他抓住了痛脚,极为恼怒,可话头是自己起来的,却无可奈何。
第38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处理完章贡的事,石团长要继续赶往武汉和大部队汇合,谭家骧给他摆了酒,他也不客气,喝得酩酊大醉。他打仗向来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念头,毕竟明天指不定就死了。
黄汤灌多了,话也躲起来,他大着舌头对谭家骧说:“大公子,我是真不想和孟元劭混,他处理不好和同僚的关系,连大公子这样的人也敢得罪,我……”
谭家骧本就不喜孟元劭,见他这样说,更是高兴,他喝得不多,要扶石团长去楼上休息,边上有武官要来帮手,谭家骧笑着说:“诸位弟兄们辛苦了,多喝几盅,只是小心别醉了,明天还要开拔呢。”
众人纷纷感谢谭家骧体谅自己,又坐下继续饮酒,黄维中帮谭家骧挡了不少酒,有些醉态可掬,想去帮忙,却被几个酒量好的拉住了。谭家骧把那个团长上运上楼,囫囵扔到床上就要走,哪知道石团长色心竟起,抓着谭家骧的手,酒气熏熏地说:“女人,老子要女人……”
“见鬼,什么时候都只想着女人。”谭家骧哭笑不得,一把踢开,这人不愧能混到团长,力气大得很,攀着他的手,又喃喃自语:“老子在前线卖命,那群人在后头享福,什么福都让他们享了,一个个抱着如花似玉的女学生。”
他一把放开谭家骧,谭家骧差点摔个趔趄,那人仰面朝天,嘀嘀咕咕地说:“孟元劭,也不是什么老实人,送人那几天,每天都到人家房间里去,一呆那么久,都不知道干什么!”
转身要走的谭家骧身型一顿,回来摇晃着那人:“你说什么?他去谁房间里。”
“去那个谭家少奶奶房间里啊,他把人看得死死的,谁知道,谁知道动得什么心思……”
谭家骧震惊不已,他还想再多问几句,可那人醉得不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气得他狠踢了两脚,那人已经和死猪一样睡去了。
章贡地方狭小,从酒楼到住处也不过几条狭小的街道,谭家骧走得飞快,一路上不知道踢到了多少碍脚的东西,回家的时候,又狠狠踹了一脚大门。
佣人迎了上来,他才冷静下来。他平复一下心绪,推开卧室的门。
蕴兰正在理东西,拿着骆医生留下的那只表,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听到门推开了。她下意识有些心虚,把手背到身后,用指尖把手表往袖子里推了推,却被谭家骧看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气恼的是孟元劭敢当着人的面对蕴兰动手动脚,可人又去前线了,不能怎么办。现在看到沈蕴兰慌张的模样,心中疑惑更甚。
他从来不相信沈蕴兰会喜欢那个姓孟的,何况他年纪又比二人大很多,但是,毕竟是他在路上送的沈蕴兰,听说去了一次淞沪前线,就成战斗英雄了。淞沪前线父亲几乎把手下所有的部队都调上去,是个人都是英雄,沈蕴兰她明不明白?
蕴兰尴尬地说:“回来了。”却不迎上去,背着手想拉开抽屉,把手表放进去。谭家骧早就注意到了,他一语不发,沉默地看着妻子,把手伸到她背后,狠狠地掰开她的手指,拿出了那只表,一只男士银色腕表,牌子普通。
他的面色阴沉,眯着眼睛,审视沈蕴兰。
沈蕴兰并不答话,她自认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谭家骧的事情,且她并不喜欢谭家骧这幅喜怒无常的样子,他兴致好的时候,对谁都十分客气随和。可不知道哪里惹恼了这位“太子爷”,他就会立刻沉下脸,让人猜不出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