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的土匪吓得瑟瑟发抖，山顶的土匪也都看得清清楚楚。刘大头已经决定放人，可他在这一带颇有威名，就算他想给谭家骧个面子，就这样放人也太没面子了吧？他镇定下来，对手下人说：“告诉谭专员，我有诚意。请他上山来，我们当面谈。”
传令的土匪已经连滚带爬到了山下，对着队伍大喊：“谭专员，我们老大说了，您要是有诚意，就请您一个人上山来，当面谈！”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
石团长一听这话，脸就黑了。他几步走到谭家骧面前，嗓门大得像打雷：“他老子娘的，耍我们呢！我这就带弟兄们冲上去！他还敢讨价还价。”众人都赞同，一定不能让谭家骧冒险。
又有个人提议：“不行我们就再轰几炮，看他们能有我们的炮厉害吗？”几人也是随声附和。
谭家骧仍在斟酌，他想了想，示意众人安静：“我去会会他。”
此话一出，先是有一瞬的安静，接着大家就炸开了锅，都是阻拦。谭家骧要是出点什么事，比如被土匪扣着了，土匪大概活不了，自己也差不多陪着土匪一起报销。
大家都看向站在一边的蕴兰，示意少奶奶出来劝劝。蕴兰脸色苍白却并不说话，她不了解情况，但是相信谭家骧总有自己的决断。
还是黄维中说：“家骧，我陪你去吧，就多我一个人，他们不会觉得怎么样，但是多个照应。”
谭家骧觉得有道理。二人缓步上山，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36章 人间歧路知多少（一）
刘大头见到谭家骧只带着一个人上山，十分有诚意，心里不禁起了好奇。等到谭家骧正式走进屋内，他细细打量这个年轻人，赫赫有名的谭总司令的独子，身材高大，眉目开阔，面上带着微笑，在这种情况下，神态自然，甚至有些放松。
他也放下心来，从前他听说了不少谭青天的事情，只是半信半疑，今天见到了，信了谭家骧是个人物。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摔，起身去迎谭家骧：“谭专员！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谭家骧依旧十分客气：“哪里哪里，我来章贡数月，不曾拜会，是我失礼。”刘老大只是摆摆手，命人把素素带上来，又道歉说：“谭专员，我手底下的弟兄不懂事，绑了您的人，还是个漂亮的小姐，不过您放心，这位小姐我们一直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没人动她一根毫毛，如有半句虚言，我刘大头这个头就不保！”
谭家骧笑了：“客气了，我信得过您的为人，不过今天我来，不只为了方秘书，我有意在章贡推行新政，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禁烟、禁赌、禁妓，都是必须推行的。”
谭家骧收敛了笑容，变得严肃。
刘老大如何不明白，把胸脯一拍：“您放心！不仅我这个山头，其他几个小山头，我也带话过去，以后谭专员的政令，我们都支持，绝不为非作歹，您在一日，我们听话一日。”
山下众人，连同那几个喽啰，都担心山上出什么事。石团长更是紧张不已，来回地踱着步，蕴兰看得头晕，但也无可奈何。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来了，来了来了！”
众人都打起精神望去，果然有三人并肩下山，两个男子扶着当中一个美丽的女郎，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
众人齐声欢呼起来！连带着喽啰们也松了一口气。
蕴兰分开众人，挤到前头去，她看清了素素的样子，穿着一件阴丹士林旗袍，脸上十分素净，五官艳丽，有些失神，看到自己，却说不出话来。
是沈蕴兰，素素大脑有一瞬的空白。自己在山上也不过两日，再见谭家骧，却觉得已经有千年。
“我答应过你，跟着我，从此以后别再害怕，这话永远作数。”
他把自己救了出来，他没有食言，可为什么又不和自己说一句话。现在她明白了，原来他的妻子就在山下。
众人只顾着围上谭家骧，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有人大tຊ声说着“谭专员好胆色”之类的恭维话。谭家骧一一应对，自信从容。
他越过人群，看到蕴兰上前，正关切地问着素素。心里顿了一下，下一秒，蕴兰却神色微变，紧紧地扶着素素——她晕了过去。
素素的那栋小楼上，章贡仅有的一位西医正在给素素检查身体，仔细地做完检查后，他笑着说：“这位太太身体一切健康，只是情绪有些紧张，万幸的是，肚子里的胎儿也没事，后续一定要主意休息。”
胎儿！自己竟然怀孕了。素素苍白的脸色上多了一分血色，眼泪几乎马上要涌出眼眶。她拼命忍住。
老天爷真是太眷顾自己了，她想，就在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又给自己加了筹码。
我有了谭家骧的孩子，这个孩子是会是谭总司令的第一个孙子。她整个人几乎有些颤抖了，伸手手覆在小腹上，尽管那里什么也感觉不到。
蕴兰听到“胎儿”两个字，十分惊讶，素素怀孕了？她的丈夫呢？
她客气地送医生出去，黄维中还站在门口，似乎听到了刚才的一切。蕴兰知道这么贸然开口不好，可她再也忍不住：“素素，你怀孕了？孩子的父亲呢？”
说完沈蕴兰就后悔了，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太该有的提问，也不是一个朋友该有的关心。
素素整个人十分虚弱，抬眼看了一下黄维中，那眼神中分明有着警惕。蕴兰看出来她的为难，赶紧又说：“我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
素素没有阻拦，她本也不喜欢沈蕴兰，点点头开口道：“蕴兰，谢谢你。”
蕴兰轻轻阖上门，看了一眼素素，她下巴尖尖的，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怀孕的女人。
据说她的丈夫很可恶，她是逃难出来的，那么孩子是谁的？素素不愿意说，当然了，素素从来就有主意，自己从前也只能听她的。
自己的丈夫知道这件事吗？他毕竟是素素的上司，蕴兰决定找谭家骧问问。
章贡是一座小城，建筑低矮，多位木质或石头建筑，街上有着不少刚写上的标语，多是宣传抗日和谭家骧的新政，如地无南北，人无老少，抗日到底，三民主义万岁，新生活，新人民，诸如此类。
黄维中陪着蕴兰走过两条街，就回到了谭家骧的住宅。谭家骧并没有雇阿妈，做饭、卫生一律都是他从吴溪带来的人负责的。司机又做大厨，见到蕴兰回来了，笑着问：“少奶奶，晚上吃什么？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条。”
蕴兰点点头，笑着说：“什么都可以，多谢你了。”
谭家骧不在，她问黄维中：“专员什么时候下班？”她还不是很习惯在人前叫他“家骧”。
“没个准时，我去看看吧，少奶奶你先吃点。”黄维中这样回答。走出院落不久，就往拔腿往专署跑去
谭家骧和石团长约好，明日由他给章贡的部队训话，讲讲他在前线杀敌的事情，提振士气，就给他践行。又忙着处理公务，他不走，办公室的科员也不好走，只能跟着磨洋工，叫苦连天。还是那个年长的老科员，接着签字的名头，小声地说：“专员，过了吃饭的点了，我们……”
谭家骧明白过来，赶紧笑着说：“大家快下班吧！我这边处理完，也走了。”
众人如蒙大赦，都赶紧逃离了。
黄维中看着眼前的谭家骧，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飞快交替，震惊、恼怒、不可置信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荒谬感涌上心头，明明怀孕的又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像是等待发落的情人。
谭家骧没有说话，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酒和两只酒杯，给黄维中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辛辣的液体滚下喉头，方觉自己恢复了一点神智。
“沈蕴兰知道了？”
“少奶奶问了方秘书，孩子的父亲是谁，方秘书什么也没说。”黄维中接过杯子，只是拿在手里，并不去喝。
谭家骧的喉头再次滚动了一下，又咽下一口酒。杯子转眼见底了，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下，叹气道：“来的真不是时候。”
黄维中看着酒杯，没有回答。谁来的不是时候？
谭家骧这次却没有再饮，放下杯子对黄维中说：“走，我们去看看！”
第37章 人间歧路知多少（二）
门再次被打开，脚步声如此熟悉，是谭家骧。
素素赶紧起身，扑进他的怀里：“家骧……”她只叫了一声，眼泪就涌出来，没人知道她刚才那两天的心情如何跌宕起伏，被土匪绑走，心爱的人把自己救出来，又被医生告知自己有孕了。
“我好害怕……”素素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瑟缩着在怀里哭泣，谭家骧心中亦是一软。这间小屋里，他和素素有过多少快乐的时光，她是因为自己才遭遇这些的。想到这里，他只是紧了紧怀里的女子，等着她慢慢平复下来。
素素终于是抬起头来，冲谭家骧嫣然一笑，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她不知道他是否得知自己已经怀孕的消息，可是，他既然来看自己，自己应该告诉他，他是孩子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