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口气，把电报塞到谭家骧手里：“地方上的土匪发难，绑了方秘书，就是方素素。”
这三个字一出口，面前这对夫妻的神色均有了变化。谭家骧本能地震动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却都落在蕴兰眼里，方素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为什么黄维中又这么着急汇报？谭家骧的反应，是正常的吗？
“什么时候的事？”谭家骧不自然地看了一眼蕴兰，却不敢表现出更多关心，生怕蕴兰起疑心。
“昨天，方秘书和几个同僚去查封烟馆，那家烟馆的老板正好是附近一带最大的土匪刘大头，他们应该是早就对我们不满了，绑走素素以后，寄来了信，只说要我们再别管他们土匪做生意的事。”黄维中一口气说完。
谭家骧把电报纸揉成一团，冷笑一声，脸上却隐隐有了杀意。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势必要收拾了这个刘大头，也给其他匪徒点颜色看看。
蕴兰心乱如麻，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关心方素素，还是关心谭家骧。
“我们的T26呢？”谭家骧不再看自己，却问黄维中。T26是当时苏联支援的轻装坦克，速度快，火力大。
“在江州呢，不是说要给军队，支援他们去武汉打仗。”黄维中回到。
“不急，叫他们先把这伙土匪给我们收拾了。那个姓石的团长，我记得他淞沪的时候指挥过坦克作战，你去给我请来。”
黄维中领命而去，谭家骧又额外交代了几句，这几分钟的功夫，蕴兰一直面有忧色地看着两人，她听到了那么两句，大意是说，土匪应该不敢对我们的人怎么样，最多吓唬吓唬，蕴兰眉头紧蹙，他好像很关心素素。
谭家骧心里明白，自己从前和方素素行迹亲密，现在她猛然听到，不生疑才奇怪。
本来想找个机会说的，现在只能好好装一下了。沈蕴兰应该好骗，他这样想。
谭家骧给蕴兰简短地说了一下素素的情况：“她逃难来这里的，我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就给了她一份工作。”
无依无靠，素素为什么会无依无靠，她的家里人呢？蕴兰满肚子疑惑，谭家骧却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匆忙起来：“曾老那里应该有精细的地图和沙盘推演，我还是亲自去一趟。”他抱住蕴兰，亲了一下额头：“你在这里好好呆着，等我消息。”
蕴兰心中疑虑更甚，或许只有见到素素才行，自己必须得过去看看。
孟元劭极力反对石团长帮助谭家骧去剿匪，曾守篱不好表态，石团长却有心要巴结谭家骧，最后说好，他只带一个排的人过去，谭家骧另有两个保安团，可以配合作战。
孟元劭挑起一边嘴角，嘲笑地说：“总司令担心谭专员安危，不惜派出两个保安团守卫，可惜，顾此失彼。”
两个人的信息有错位，孟元劭讽刺的是蕴兰在路上的事情，谭家骧却以为是说素素被土匪绑走的事情。脸瞬间沉了下来。
空气骤然紧绷。石团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曾守篱终于放下茶杯，咳了一声，正要开口打圆场。
“孟长官！”蕴兰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清亮而急促。
作战室内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自从那日被谭家骧告诫过后，蕴兰穿着朴素很多，她冲众人点头微笑，谭家骧有点意外：“你来干什么？”
蕴兰的脸色比之前看起来好多了，孟元劭心中涌起一股醋意。她只是挤出一个笑容：“孟长官在这里，路上多亏了他照顾我，还没有来得及正式说声谢谢呢！”
蕴兰抢在冲突爆发之前，先把话说出来。她看众人都没有反应，又补充道：“我来和曾夫人告别，她说你们就在附近，我想过来看看，是不是打扰大家谈事了，那我先走了。”
“谈完了，石团长明日和我们一起出发，我们走吧。”谭家骧放下作战书，递给黄维中，自然地牵起蕴兰的手，二人往门外走去。
孟元劭浑身紧绷，一拳头狠狠砸在沙盘上，冷声道：“最多给你两周的时间，剿匪结束后，即刻归队，否则军法处置！”
第35章 门楼变换大王旗
走出好远，谭家骧才抱怨道，语气里满是不痛快：“怎么是姓孟的送你回来的。你也不告诉我一声。”他可一点tຊ也不想欠这个姓孟的人情。
蕴兰没有接话。刚才见到曾夫人，她随口提了一句素素，曾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就闪过一种微妙的神色，用太太们惯有的打哑谜的神色，边仔细地喝茶，边不咸不淡地说了素素的事。
蕴兰心跳得极快，可到最后，也没有听到什么切实的消息。素素原来已经结过婚了，逃难来到了江州，在曾夫人手下工作了一阵子，又和谭家骧去了章贡。
蕴兰想起来昨天牌桌上的机锋，这种事情，她们太太间的耳目最灵通。素素和谭家骧之间到底有没有点什么？她几乎要坐不住，却又只能按着性子，顺着曾夫人的话往下接，最终什么也没有打听到，曾夫人一副自己也不能多说的表情，让蕴兰烦闷到了极点，谭家骧有一点说的倒是没错，和这种太太们打交道真是没意思。
“你也没有告诉我，素素在你手下工作。”蕴兰似乎也是有满腹委屈，幽怨地望着他。
谭家骧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是来不及吗？”蕴兰仔细地看着他的神色，自己不懂读心术，什么也看不出来。可真正的担心，却又说不出口。于是低下头去。
谭家骧却像是看破了蕴兰的心绪，伸手勾住妻子的腰，下决断似地说：“你起疑心了？从前也不知道，你竟然这样小心眼。”
可千万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是小家子气的人。婶婶曾经这样叮嘱过自己。蕴兰也慌乱了起来。
“哪有”，她试图反驳道，“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朋友怎么样了。”她有些赌气似地说，证明自己关心的不是谭家骧，而是素素。
谭家骧哈哈大笑，将蕴兰揽得更紧：“她那个丈夫，听说可恶的很。”他在她耳边轻轻地咬着，似乎是意有所指。
素素已经结过婚了，谭家骧再怎么样，也不会和她有不清楚的关系，是自己太多心了。
脸颊有些发红，蕴兰想换个话题，“那素素现在有没有危险？”
这倒是个正经的问题，他松开了手，一字一句地说：“不知道。”脸上尽是漠然，似乎根本不关心素素，仿佛思考着更宏大的计划。
蕴兰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后，她见过骆医生被日本人抓走的样子，可还不知道土匪是什么样的，不管怎么说，总是希望自己的朋友安全的。
要在章贡彻底地推行新政，总要把土匪摆平，不然，当地人会怎么看自己？只敢捏软柿子的总司令儿子？
可若是真的和土匪开火，把理政变成剿匪，那又顾此失彼了。土匪势力盘根错节，不仅仅是曾守篱，就是父亲也交代过自己，留着土匪，既能对付日本人，也能对付……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击打着，既然送上门来，总要给点颜色看看，叫他们以后都不要找自己的麻烦。
这是蕴兰第二次坐在行军队伍里面，远远能看到最前面的两辆装甲车，老百姓没见过这个，都纷纷议论。
长途跋涉，难免会有些疲惫，蕴兰不久就开始昏昏沉沉，却听到了一阵歌声，似乎是一同行军的小士兵唱的：
摘下一枝鲜红的杜鹃 遥向着烽火的天边哥哥
你打胜仗回来 我把杜鹃花插在你的胸前
不再插在自己的头发上
她想到了谭家骧插在自己头发上的那朵粉月季，不由得露出微笑。
山脚下的哨兵早就看见了这支队伍，两辆铁灰色的装甲车从山路的拐角处钻出来，背着枪的士兵排成两列纵队，齐刷刷地走过来。
不用目测，用脚趾头都能感受到这支队伍的数量、装备都远胜己方。
为首的那名土匪声音有些发抖：“快，快去报告！”
队伍按照作战计划，拉开阵形。谭家骧站在最前面，石团长陪在一旁，拿着望远镜，后面跟着几个士兵，还有黄维中。
对面的哨兵听到谭家骧开口，他声音洪亮：“谭某来到此地，为的是让一方百姓有口饭吃，有份工做，都过上好日子。诸位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做了这行，这都是我谭家骧来之前的事，我不追究。”
他的语气是温和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不怪你们。“可如今，”他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你们公然违背我的禁烟令，还绑了我的人，属实是不明是非！”
音量骤然提高，连沈蕴兰都听得清清楚楚。谭家骧恢复了平稳的语气，继续道：“麻烦告知刘老大，现在放人，不做土匪，则相安无事。否则的话——”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头，给石团长使了个眼色，石团长会意，举起手，做了开炮的命令。
炮弹从炮口里蹿出去，呼啸着飞向远处，落在几百米开外的山坡上，一团火光猛地绽开，炮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