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是睡不着,她想把那只手拿开,结果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她忽然想到了骆以舟,在草丛里,突然让自己趴下的时候,拉着自己躲避日本人飞机轰炸的时候。他的手表被蕴兰放在抽屉最里面,银白色的表带,她都看过无数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又来了。
她梦见自己在跑。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两边是荒芜的田野,她从没有跑得如此快过,因为后面有人在追她。路边出现一座破庙,她跑进去,躲在角落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几个穿土黄色军服的人,端着枪,刺刀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冷的光,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看到了自己。
蕴兰无处可躲,可那些人逼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走上来,有个人抓住她的双手,绝望淹没上来,蕴兰大声呼救:“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骆以舟出现了,他站在门口,吸引了那群人,可是他们随即用刺刀刺死了他,鲜红的血从他胸前流出来,奇怪的是,他表情没有一点痛苦的样子,空袭又来了,人群开始四散逃命,她抱着他的尸体不愿走开。炸弹投下,自己被气流卷到空中,她也死了!
她哭出声音来,终于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谭家骧不知道何时,把腿也压在了自己身上。他好像听到了蕴兰的哭声,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说着就把她更往自己怀里搂一点。
蕴兰胸口仍在起伏,她很想和谭家骧说说,自己一路来的恐惧。她轻轻动了动,谭家骧没有任何反应,他早就又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缝中钻进来,在地面形成一道优雅的波纹。蕴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浑身紧张,她现在安全了。回到了丈夫身边,在这个没有日本人、没有炮火、没有饥饿的别墅里。她衣食无忧,可以坐在公馆里打麻将,可以睡在舒适的床上。
她又想起那对母女。想起那个团长的一口黄牙,想起店小二说“他算是有良心的,还给钱”。
和男人肌肤纠缠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沈蕴兰觉得自己是高级一点的卖身者,如果没有嫁给谭家骧,可能就把自己卖给孟元劭,或者其他男人,除了自己,他们还可以买到很多女人,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她想象不出来自己独立的样子,没有骆医生,没有孟大哥,没有谭家骧,乃至没有叔叔,她能活多久?这个问题让她感到害怕和不悦,她不愿意再想下去。她决定赶紧睡去。
二人是被谭家骧的闹钟吵醒,蕴兰满是愧疚,一个合格的妻子,应该在丈夫醒来前就把一切都准备好。她匆匆忙忙下床去洗漱,对着镜子刷牙,谭家骧扣好了一半的衬衫,正在她身后刮胡子,蕴兰想把镜子让出来,谭家骧却是一闪身,不让她离开。
蕴兰赶紧吐掉了口中的泡沫,嘟囔着说:“别闹了,你今天不是还有事要忙吗?”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是不放蕴兰走,刮胡子也十分随意,连蕴兰都看不下去。拿过他的刀片,轻轻帮他刮去那些硬硬的胡茬,她有些害怕地说:“要是疼你要马上告诉我,我不会刮胡子。”谭家骧却十分享受,笑着说:“我皮厚,你随便刮。”蕴兰再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嗔怪道:“别打岔,小心我真的伤到你。”又仔细地观察着他的下巴说:“你真是不修边幅,连我都能发现没有刮干净,这几个月,你就这样工作嘛?”
谭家骧心里一慌,他生活上确实马马虎虎,在江州这几个月,一开始是自己胡乱对付,后来就常住在素素那里。素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他想不起来了,他想起的是素素在床上的大胆、热情。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该有这个念头,对着妻子,想别的女人。
好在知道蕴兰要来以后,他借故下乡,已经和素素分开了一阵,身上应该早就没了她的味道。
他试图清空脑子里的这些想法,认真地看着蕴兰,她贴心的样子让他十分受用,娶沈蕴兰就是应该这样的,她会和自己说外面的太太怎么议论自己,嗔怪自己叫曾老头“老曾”没礼貌,自然也包括给自己仔细地刮胡子。
蕴兰做的熨帖而又自然,他不知道她没有恋爱过,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的,但是这就是她的好处,全心全意地照顾自己,伺候自己,满足自己,仿佛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或许这就是中国传统女性的伟大之处吧。
洗掉了泡沫,蕴兰又仔细地给他扣好扣子,整理衣襟,端得是一丝不苟,好像在做什么万分重要的事情。
最后她朝镜子里打量了一眼丈夫,十分满意。谭家骧笑着把蕴兰抱tຊ住,两个人又黏糊了好一会儿。
谭家骧心情从未如此好过,连带着去省政府汇报公务的时候都哼着歌。门口的武官见到他,立刻立正敬礼,引着他往里面走去,边走边说:“今天孟师长也在和主席会谈,不过主席吩咐了,一见到您就请进来。”
孟师长,谭家骧心里一震,不会是那个孟元劭吧。
第34章 梦里关山路不知(二)
等他走进办公室,果然是他。三人中目前谭家骧职位最低,但身份可不低,孟元劭见到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冷淡,反倒是曾守篱露出一个笑容,起身迎接:“家骧啊,来得好,来得好,我正和孟师长说到兵源补充的事呢。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
“曾老”,谭家骧微微一笑:“我们早就认识,孟兄荣升师长了,恭喜恭喜。”
两人虽然是认识,可看着和仇人相见也差不多。孟元劭直接懒得回话,微微点头,就算招呼。这一下让曾守篱也尴尬万分,只好示意谭家骧在另一边坐下,侍从官上了茶。
“说起来,谭专员在江州一开始做的就是新兵督练的工作,现在去了章贡,听说老百姓都叫你青天?哈哈。”曾守篱的话里有着长辈的上级的认可。
谭家骧谦虚地回应了几句:“哪里,都是一些夸大之词罢了。”
“年轻人何必自谦呢?孟师长也是从前线下来没多久,又要去武汉了,我们正聊到日军的攻势呢!这个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有意让两人熟络一些,却不知道两人从前在金陵的过节。
谭家骧抓到了空子,有点嘲讽地说:“父亲说过,日军训练有素,而我中国将领,多名不副实,我们的一个军长,最多不过人家一个排长罢了。”言外之意,你这所谓的师长,更不知道能是什么水平了。
这话一出,两人脸色都变了。孟元劭毕竟年长又上过战场,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抬起眼,面无表情地说:“总司令此言不假,其实何止是我们中央军将领,中国的官员,也不乏碌碌无能之辈浑水摸鱼,在美国,任何官职都是要靠自己的本事,得到民众的选票才行,在我们中国,则是靠父亲就可以了。我孟元劭这个师长,至少是自己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谭家骧霍地一声站起,他拳头捏得紧紧的,真想再给这人一拳。曾守篱也发现了不对劲,赶紧站起来,又找不到话题,只能和孟元劭说:“孟师长,我和谭专员还有些事,要不……”
孟元劭终于站起来,敬了个礼:“告辞。”转身离去。
蕴兰在家里等谭家骧,她不敢再出去,生怕谭家骧回来找不到人又生气,看了会儿阿妈做家务,又翻了翻书报,此地消息不甚灵通,报纸也无聊。直到中午,门外响起了汽车停下的声音,谭家骧回来了。
他一脱下外套,就狠狠地摔在沙发上,生气地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孟元劭的,是有什么毛病?”
蕴兰心里一惊,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只能斟酌着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谭家骧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蕴兰看他的样子,又问:“你今天见到他了?”
“嗯。”
那肯定是又互相呛了几句,蕴兰心下了然,只是千万别是因为自己,她挨着谭家骧坐下,轻轻问:“他说什么了?”
谭家骧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蕴兰揣度着应该和自己没关,只能柔声安慰:“既然是不三不四的话,你就别往心里去了。”谭家骧十分不满,有点怒意:“你怎么向着他?”
蕴兰神色一僵,继而笑着说:“我才没有,他这个人讲话从来稀奇古怪,所以我从来不理他。”
谭家骧还是不理会,蕴兰只能用手攀住了他的脖子,好声地说:“你想,我怎么会向着他?你才是,你才是我先生。”说到最后两个字,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谭家骧这才满意,揽着蕴兰:“你知道就好,我看他那个下属,姓石的,也不喜欢他,还问我这里缺不缺人呢!”
那个人!蕴兰十分不喜他,赶忙问:“那你要留下他吗?”
“自然不要,我可不敢用他手下的人。”蕴兰这才松了口气。
客厅里的钟报起事来,当,当,当地敲着,蕴兰还没来得及数,黄维中拿着份电报气喘吁吁地进来:“不好了,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