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39)

  太太一骨碌爬起来,泪眼朦胧地看见了蕴兰,如见了救世主一般,扑过来就抱住了她的大腿:“天啊!谭夫人也在这里!您可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小张慌了,赶紧去拉:“你这像什么话?再不起来,我叫人把你押走!”

  蕴兰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女人,又抬头看了一眼谭家骧。他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在桌面敲击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嘴角微微翘起。

  蕴兰只好先把太太扶起来,好生安慰道:“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太太顺势站起来,拉着蕴兰的手,又声泪俱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丈夫去打仗,做了营长,却在外面另娶了年轻太太,把她和儿子抛弃不管了。

  蕴兰微微瞪着眼睛,这种事情,从前也有人上门和婶婶说过,她看过几次热闹,但是并不感兴趣,甚至也难以激起同情,只是学着婶婶的样子,机械化的说:“哎呀,这真是,这真是,您打算怎么办呢?”

  太太抬起头来,抹了把泪,掰着手指头说:“第一,把他所有的财产都查封了,给我母子俩过日子,供儿子读书。第二,撤了他的营长,枪毙他!第三,把那个狐狸精抓起来关牢里,她凭什么抢别人的丈夫!”

  蕴兰先是点头,听到“枪毙”时眉头一皱,再到“抓狐狸精”,已是哭笑不得。她求助似地再次看向丈夫,希望他来解围,可谭家骧只是摊开手,耸耸肩,用嘴形说了一句话:“就是这样,没办法。”嘴角却含着笑。他很爱看修养良好,总是波澜不惊的沈蕴兰手足无措的样子。

  蕴兰耐着性子,缓缓地说:“国难当头,正是用军人的时候。枪毙了您丈夫,对您有什么好处?至于抓人,中国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法律。”她讲话的样子,活像个女教员,只是眼前这太太,显然已经过了听老师话的年纪。

  小张也在一旁帮腔,好说歹说,太太总算止住了哭,只是还在抽噎。

  谭家骧这才开口,似乎是在拍板:“这样吧。我让他的长官,每月扣下一半薪水,你直接去军部支领。”

  那太太泪眼汪汪地抬起头,看着他抽噎了两下,又哭起来:“谭专员,谭青天,你又不是不清楚,军队都是男人,他们官官相护,我每个月去求他们,看他们脸色,谁知道领了这个月的,还能不能领到下个月的?”

  蕴兰神色微滞,轻轻蹙眉,外面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她无奈地摇摇头。

  谭家骧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那这样。我在章贡给你找份工作,你月月有薪水。你儿子送到保育院去,吃住都不用花钱。”

  太太愣了一下,见生计有了着落,哭花了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又跪了下去磕头:“谢谢谭专员!谢谢谭青天!”

  小张赶紧去扶,又叫了车,送她们母子回去。

  第40章 麾下赖君才并美(一)

  蕴兰手中犹捏着给那位太太擦泪的手帕,忧心忡忡地望着小张和那对母子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仿佛在tຊ思考什么顶要紧的事,像是工笔画上的仕女。

  谭家骧不奇怪,妻子有时候,总有这幅愁肠百结的样子,无非是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罢了。她从小在沈家的羽翼下长大,无忧无虑读到大学毕业,又嫁给自己。她的人生能有什么烦恼?

  甚至自己那样包容她,他轻轻咳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把蕴兰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看着谭家骧的眉眼,开阔疏朗,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神气。

  从前她觉得他可恶的时候多,今天却少见他沉稳能干的一面,原来他在外面,竟也是能庇佑一方百姓的人了,昨天是土匪,今天是抛弃妻子的营长,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

  蕴兰不自觉地笑了笑,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太呆,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谭家骧却全看在眼里,他又走近一步:“你笑什么?”那潜台词仿佛在说:“我可全看到了。”

  蕴兰仰起脸,笑盈盈地说:“谭专员可真厉害。”是极其认真的夸赞,反而让谭家骧愣住了片刻。

  这是妻子的肺腑之言,听来尤为熨帖。他心里也软了一下,沈蕴兰,毕竟是自己的妻子。他轻轻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吩咐:“你先回去吧,我今天一下班就回来。”

  蕴兰离开专署前,去他们的库房里挑了些书报看。她选了一本《西行漫记》,一本《论持久战》,这都是查封没收的,别人看不了,可她看自然是没有问题。

  《论持久战》似乎是新印的,纸张上的油墨仍旧新鲜。她知道,作者是谭巽霆的眼中钉,自然也叔叔的眼中钉,现在看着他的文章,她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得罪了委座和总司令。

  谭家骧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妻子正捧着书来回踱步,击节赞叹。

  “看什么呢?这么起劲,天快黑了,仔细伤着眼睛。”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蕴兰放下书,谭家骧却捻开了灯,随手把外套一掷。

  “你怎么看起这个来了?”他看了一眼封皮,昏黄的灯光照在脸上,似笑非笑。

  “在你们库房找来的,我觉得写的好极了,你看了吗?”谭家骧不意蕴兰竟然有这样的见识,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好吗?这些书,还是你叔叔命人查封的呢?”

  蕴兰挂好衣服,不意谭家骧为什么这么说。她知道叔叔主管教育和文化审查,一时也僵住了神色。

  谭家骧却早就换了一副神色,笑着勾住了她的腰:“要看就看罢,只是小心点,别被人告状到父亲那里去,说你是个小共产党。”

  蕴兰眨眨眼,看着谭家骧,认真地问:“怎么,叔叔又哪里得罪你了?”

  谭家骧大笑了两声,他不想在沈蕴兰面前瞒着,更何况,他从来也觉得沈秉宇不足为惧,他只是不确定,有没有必要告诉妻子。

  微微叹了口气,他说:“无非是搜集了一些我的材料,告状到父亲哪里去,说我锋芒太露,后果堪虞。”

  蕴兰不懂,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上心吗?谭家骧缓缓说道:“父亲来了电报,要我们去陪峦见他。”

  武汉陷落,国民政府内迁至陪峦,谭总司令自然也在那边。谭家骧原来是担心父亲的态度。

  蕴兰了然,她不语,只是回抱住了丈夫,她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候。这时节桂花开到了尽头,她身上还留有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他干脆把妻子搂得再紧一点,想确认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却找不到,就好像她这个人一样,有时候属于自己,有时候又觉得不完全是。他想到了那天的事。

  “蕴兰”,谭家骧缓缓开口,“那天,是我太着急了些,我应该信你的。”他把脸侧过去,吻上了蕴兰的头发,又去吻她的脸颊。他好似有些累了,大事要平衡,小事要亲为,恨不得把全身的重量放在蕴兰身上,两个人距离如此之近,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下次再听到有混蛋敢编排你,我送他坐班房。”他沙哑地说,带着点人前不会有狠劲。

  蕴兰刚笑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今天那位太太,她说要求枪毙自己的丈夫的时候,大家都在忍着憋笑,着实滑稽。可如果是自己呢?她收紧了手臂,谭家骧心头一热,干脆抱起了蕴兰,放到了床,轻轻地吻她,他本来就很有技巧,沈蕴兰都明白。

  “那你呢?”蕴兰被吻得无法呼吸,突然开口。“等我人老珠黄了,你会不会再娶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谭家骧愣了一下。如果是别人,他早就随口接上了,此时此刻,他反而说不出口了。也真是奇怪。

  她眼底似乎有一丝幽暗的希望,他不忍让她失望。

  “当然不会。”看着她的眼底,他觉得自己给出了一个很有份量的承诺。

  这种承诺他只在电影里和戏台上看到过,女孩子总是喜欢承诺的,有了承诺以后,男的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沈蕴兰也不例外。他想。

  哪知道沈蕴兰忽然坐起身来,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赌气似乎地说:“你会。”

  她知道他会。因为她见过太多了。

  不是没有仅仅见过几面的男生给她写言辞浓烈的信,情啊爱啊,哥啊妹啊,后面却立马和别的女生订婚、完婚、成家,偶尔在百货公司、电影院碰到他们,还是很幸福的一家呢。

  可是她又转头看到了丈夫再和别的女人在舞厅跳舞,她一开始觉得稀奇,后来看多了,就习惯了。

  更不要提,叔叔手下有多少人的太太,跑来自己家里哭诉,男人在外面“闹恋爱”,谭家骧为什么会不一样呢?她心里有了隐隐的失落。忠贞是女子的头等大事,却是男人最不需要在意的名誉。她不会是那个例外。

  等到谭家骧那么做的时候,自己要和谁哭诉?老夫人?总司令?

  谭家骧心里却有些害怕,蕴兰知道了什么?她知道了素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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