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兰有些丧气地推开了谭家骧,把鹅毛枕头抱在怀里,整个人蜷曲着。他到底心生出爱怜,看到她乌黑的头发下,露出雪白的一截后脖颈。搂住她,轻轻地问:“怎么,你不信?”
蕴兰把头微微转过去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他眼底什么也有,她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活泼一些:“别人说,我也许信,谭大公子说,我才不信呢!”
说完两人都忍不住微笑,谭家骧绕过她的身体,与她十指相扣,有些自嘲地说:“别人都叫我谭青天,言出必行,令行禁止,想不到,我的夫人最不信我。”
这下蕴兰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回过身来,双手攀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跟前:“好好好,我信,我信,谭~青~天。”谭家骧把胳膊一紧,想要吻她,她却问了另一句话:“那你信不信我?”
她眼底黑白分明,一片澄澈,谭家骧的表情淡淡的,眼底却漫出一丝笑意:“当然也信。”蕴兰闭上了眼睛,他轻轻落下一个吻。
第41章 麾下赖君才并美(二)
沈秉宇近来有些焦头烂额,还是手下的人无能造成的。他一手创办起来的中央特别调查科,战前在打击左翼势力上,也算是功劳不小,可如今抗战一爆发,底下竟然出了几起潜伏人员直接卷款投靠日本人的丑事,谭巽霆对他大发雷霆,勒令他迅速处理好。
这也就算了,军事调查科发展迅速,调查权限远远高于自己,沈秉宇思来想去,谭家骧这张牌还没有用起来。一直以来,他在父子两中间充当着自以为粘合剂的作用,只要谭家骧和自己还是一条心,那么沈家和谭家就还在一条船上。
章贡和陪峦相距甚远,武汉沦陷后,长江上的游轮也不甚安全。谭家骧带着蕴兰、黄维中坐上了空军调拨来的运输飞机,一落地,就被沈家安排来的汽车接走,住进了总司令官邸的副楼。
小楼幽静,听不到外面的市声,只有两个佣人是陪峦本地人,说着一口好玩的西南官话。卧室宝珠已经布置好了,从前蕴兰在金陵的东西,值钱的都带了过来,最难得的是那一本相片簿,她极为珍视,现在摆在橱柜里。
她略略歇了一下,准备下楼看看叔叔和谭家骧谈得怎么样。二人的谈话内容似乎比较严肃,隐隐能听到“多谢三叔专门提名我参加……”
“这是迟早的事,后续的组团工作,你也要参与进来才好,我如今年纪大了,很多事情管不到了,你在章贡做的颇好,这次也可专门做个报告……”
“三叔过誉,家骧年轻,做的不好的地方,三叔还要多指点我才好……”
随着蕴兰出现在门口,两人不约而同地收住了话头,齐齐向她点头招呼。沈秉宇瞥了一眼腕上的表,惊觉与谭家骧竟谈了许久,便起身准tຊ备告辞。蕴兰关切道:“叔叔不留下一起用饭?”
“不了,教育部那边,几个学校的校长约了我谈迁校经费的事。”一提及经费,沈秉宇便露出惯常的头痛神色。他忽而想起什么,拿起外套又走近两步对蕴兰说:“夫人搞的那个什么妇女指导会,如今可是风生水起,连我们教育部都不得不组起了妇女工作小队。蕴兰,你也是正经八百的大学生,理应去挂个理事的头衔才是。”
这话虽是对蕴兰说的,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谭家骧身上。谭家骧心领神会,含笑应道:“三叔说得在理。这些事,后面我们来安排。”
沈秉宇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止住二人相送。厨子适时探进头来,请示是否开饭。
西南的菜蔬惯是辛辣,蕴兰从前在上海的蜀腴餐厅领教过几回,故而特意叮嘱了少放辣椒。奈何厨子对“少放”二字的理解与她大相径庭,端上桌来,仍是鲜香刮辣。奇的是,谭家骧竟毫不挑剔,埋头吃得坦然,反倒是蕴兰只尝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
“你不觉得辣?”她奇道。
“是有一点,不过能吃就行。”谭家骧又扒了两口饭。蕴兰这才想起,他一投入公事,便对吃穿用度毫不在意。方才与叔叔同坐时,分明叔叔的西装皮鞋都比他讲究得多。
她不禁暗自好笑,谭总司令素来极重仪表,小时候叔叔婶婶带自己去官邸,总要先仔细检查全家人的衣着穿戴,怎么偏生谭家骧这般不修边幅?
谭家骧拨开一块辣椒,心思却早已飘回方才与沈秉宇的谈话。
章贡不过是他政治生涯的起步,这一点他从来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眼下时局动荡,有为之人大可脱颖而出。沈秉宇方才那番话,先是装模作样地提及外界的攻讦,再顺势拉拢。这是他的老手段了,踢一脚,再扶一把。他还以为能像从前那样操控自己,真是可笑。
他抬眼看了一下蕴兰。她吃得小心翼翼,大约是辣着了,一句话也不说,额头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说起来,”他搁下筷子,望着她,“如今妇女抗日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你既是我太太,是不是也该去参与参与?”
蕴兰也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白水抿了一口,微微一笑:“什么妇女参政,不过是你们男人政治的延续罢了,那妇女小队里,我也听说过,先生是什么官,太太便是什么官。”
“你看得倒明白。”谭家骧笑着呷了一口白酒。他有饮酒的习惯,且不拘好坏,总能饮上许多。自然也方便他与下属们拉近情谊。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夫人这个人,很爱出风头。你小心别惹恼了她。”
蕴兰不禁回想起来,自己仅有的几次见到谭家骧与夫人相处的场景。他总是恭恭敬敬的,遵照总司令的训示,把这位继母当作亲生母亲一般对待,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她也知道,他和叔叔婶婶一样,骨子里并不喜欢这个爱出风头的女人。若仅仅是出风头倒也罢了,他们更忌惮的是夫人背后的娘家。政治从来如此——你多一分,我便少一分。
谭家骧见她怔怔出神,只望着自己不说话,忍不住问:“怎么了?”
蕴兰端坐好,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官邸里的下人,不知是总司令的人还是夫人的,总归不好过分议论。她只低声道:“你和叔叔对夫人,都有成见。后娘还真不好当。”
她轻笑了一下,话锋一转:“说起来,从前我还总想着,将来要嫁一个离异带女儿的男人。”
谭家骧正欲饮酒,闻言差点呛住——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他斜睨着她,满脸不可置信。
蕴兰正色道:“这是真的。因为我没有爸爸妈妈,我就想,倘若我做了别人的续弦,一定会对他的孩子好的。”她顿了顿,缓缓点出正题,“夫人其实也是好人。”
她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是这个意思。
谭家骧昂起头喝下一杯酒,女人懂什么。他与夫人之间,从来不是普通的继母与儿子的关系。父亲身边最信任的人,永远只能有一个。
他淡淡道:“过几日,干部培训团要在佛图关开班了,我得去受训一个月。”他脸上看不出心底的喜悦,适才沈秉宇和他点名的,受训后,沈秉宇安排人提名他为青年团的干事,这样他更可以理所当然地上达天庭,下至地方。
第42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一)
蕴兰在夫人的妇指会呆了几天,纯如一个吉祥物,众人知道她的身份,有什么活自然不敢真的让她做。夫人看这样也不成一回事,于是让她担任了一所保育院的理事——所谓理事,只要每周抽时间去看看情况,听一下汇报就可以。保育院中的指导、干事都是实践派,做了不少工作,为了得到蕴兰这种官太太的支持,对她亦是十分客气。蕴兰有时候只是有个疑问,干事就能拿来整齐的记录让蕴兰查阅,如每位儿童的入院时间、身高体重、营养、疾病状况、教育状况,等等,可谓十分认真。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呢?”蕴兰这样问。
林院长是这所保育院的主要负责人,剪着齐耳短发,十分朴素,几周下来,她发现蕴兰是个可以争取的对象,于是直白地说:“经费问题,要想照顾好这批战争遗孤,物资永远是最缺的,另外,在升学问题上,我们也没有足够好的老师,将来升学,有些人可能会有困难。”
蕴兰看着乖巧列队活动的孩子们,心中感概万千,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身世是最凄惨的,却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生已经如此幸运。她点点头,对林院长说:“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去解决的。”
林院长笑得爽然:“那么,我们就等沈理事的好消息了。”
蕴兰从来没有被如此寄予厚望过,她有些害羞。这时候,一个孩子跑过来,缠着林院长:“林妈妈,林妈妈,快和我们玩捉迷藏。”
林院长有意拉进蕴兰和孩子们的距离,于是笑着问:“让沈妈妈陪你们玩好不好?”
孩子们齐声叫好。林院长拿出了一条干净的手绢,给蕴兰系在眼睛上,蕴兰眼前模糊了,边上有个清脆的女声说:“院长,医院那边来电话了,说负责体检的医生、看护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