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41)

  “好了,现在看看谁会被我抓到。”蕴兰很快投入角色,林院长点点头:“我在这边看着,一会儿到了就组织孩子们过去,你去准备好房间。”

  蕴兰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却不肯离开,好奇地问:“沈妈妈,你身上好香,是什么味道?”

  大家都笑了,蕴兰摘下手绢,捏了捏孩子的脸:“是雪花膏,下次给你们带一盒好不好?还想不想玩呀?”

  “想玩,想玩。”

  蕴兰又配合地系紧手绢,继续投入到游戏中,这次孩子们也放开了许多,空地上一片欢声笑语。

  保育院门口停下一辆车,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四五个女看护,正在合力往保育院里抬东西。林院长看到来人,赶紧迎接上去问好:“骆医生,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那人笑笑:“不麻烦,今天我休假,闲着也没事,而且体检也轻松。”他讲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从前在陪峦不多见,开战后渐渐多起来。

  “孩子们都好吗?最近没有生病的吧?尤其是要注意传染病,这个季节容易闹感冒。”骆医生放下一箱用具,直起腰来,看向正在嬉闹的孩子们。当中有个女子,蒙着手绢,两手在空气中摸索,装作抓不到的样子,小孩子们在她脚下跑来跑去,笑得咯咯咯的。

  等她转过身来,只露出下半张脸——鼻梁挺秀,下巴的弧线柔和,那笑容他太熟悉了,那分明就是,就是沈蕴兰。

  林院长开始大声吆喝:“孩子们,先不玩游戏了,医院来人了,今天要给大家做体检。”

  孩子们立刻乖乖列队站好,蕴兰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玩游戏了,她和外人相处,始终有些大小姐官太太的架子,觉得放不开。

  她取下手绢,摸摸正列队往前走的孩子圆圆的脑袋,甚是可爱,一抬眸,看到了那个自己魂牵梦萦的人——骆以舟。

  后面的看护已经做好准备,孩子们正排好队一个个过去,小人儿在两人之间穿梭,像过年时的舞龙灯,他分明看到蕴兰脸上的神情突然僵住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亦是不可置信,二人就这样对视良久,直到后面的看护过来提醒骆以舟:“骆医生,骆医生,准备好了,体检什么时候开始?”

  骆以舟忽然反应过来,他对看tຊ护说:“你们先记录基础数据,我去去就来。”说完,他用手轻轻扶了一下几个孩子,快速穿过他们,小跑着来到蕴兰跟前。

  “蕴兰,好久不见。”他的白大褂被跑步带起一阵风,他在她面前站定,眼中含笑。

  “你没事,你是骆以舟,你还活着,太好了。”蕴兰心中是说不出的快活,但是却不能太表现出来。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不给我来信?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担心你。”

  骆以舟露出愧疚的神色:“路上我就被游击队救了,后来听部队的人说,他们找到了你,我就放心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后面的人又在招呼他,这回是林院长的声音,骆以舟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已经排好了队,有序地量身高、称体重。

  “我要先去工作了,一会儿聊。”他跑步回去,接过护士的测量表,开始一个个观察、提问。

  蕴兰找了条椅子,静静地坐着,直到太阳偏西,大家才忙完,开始收拾东西,看护们在收拾器械,几个孩子还跟在后面好奇地看,被笑着赶开:“去去去,明天再玩。”保育院的两位理事忙着收拾院子,林院长站在台阶上,和骆以舟说话,大概是道谢的话,这种体检是政府牵头,多半是出于义务的劳动。骆以舟摆摆手,笑着摇头,意思是没什么。

  蕴兰慢慢走过去,她不好意思地开口:“今天大家辛苦了,我做东,请大家吃饭吧。”

  “好呀好呀!”一个女看护脱口而出,本来就是义务的劳动,现在能免费吃一顿,心里不免乐开了花。另一位女伴笑嘻嘻地问:“谭太太要请大头鱼?”

  蕴兰不解:“你们要吃鱼吗?可以呀。”

  众人都是哄笑了,连一惯厚道的骆以舟也忍不住。林院长最稳重,解释道这是是她们请客的一种法子,取一张纸,由一个人秘密画成叉开的兰草,草兜上分注多少不等的钱数,其中一个数目特大,叫大头鱼。另有一个则只写“白吃”二字。画好后把纸双折,遮隐了草兜,让参加者各选一片兰草,签上自己的名字,最后剩下的那一片叶子,就是画手的兰草。都签完了,摊开纸,循着叶子看草兜,谁签的草兜上是多少钱就出多少钱。草兜上的钱数加起来,就是聚餐出费的数目。

  蕴兰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几人也不好再取笑她,大家一起向江边一家看着颇气派的馆子走去,被跑堂的请到了二楼包间。

  几个女孩子跑去窗边看风景,叽叽喳喳地吃着干果点心。蕴兰和骆以舟坐着,笑着看她们一会儿指着江上的船,一会儿指着对面的灯,说个不停。

  蕴兰还是忍不住问:“你后来怎么脱险的?”

  骆以舟放下茶杯,一提起这件事,他也觉得颇为神奇和幸运,“我被他们押着走了一段。到了一个村子,他们停下来休息,把我绑在一棵树上。我以为这回大概是不行了……”蕴兰的心也紧紧提着,他继续说:“结果村子里有游击队埋伏着,打散了那几个日本人,我就被救了下来。后来我们开赴武汉,武汉三镇沦陷后,番号取消,我被人推荐来了后方做医生。”

  原来如此。

  “真是抱歉,没有早点给你报平安。”他脸上全是歉意,蕴兰却早就不在乎了。

  “对了,锦来云书夫妇也在这里。”

  这句话宛如一记重响,蕴兰脸上从未如此激动过:“真的?!”

  骆以舟笑了,沈蕴兰这模样和刚才谭太太的样子完全不同,仿佛还是在自己家花园和父亲学拍曲的时候。他点点头:“真的,她们跟着电影公司一起内迁,现在除了拍电影,也演出话剧。”

  这时候,第一盘菜上来,女孩子们又回到桌子前坐定,准备蕴兰说一声,就可以享受大餐了。

  还是林院长举起茶杯,对蕴兰说:“沈理事,我们第六保育院的环境,相对其他几个保育院差了一些,您加入进来,关注我们的工作,我代表保育院的孩子和姊妹们感谢你。”她说完,讲杯子里茶一饮而尽。其他几位女孩子也举起杯子,喝完了茶。骆以舟含笑看着他们,发现自己混进了妇女大会中。

  蕴兰从没被人这么认真地对待过,慌忙推辞:“不敢,不敢,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大家也快吃吧。”眼见这桌上又多了几道菜,众人也不客气,纷纷大快朵颐起来。

  席间各自说着自己逃难来到陪峦的经历,没想到这一桌都是“外地人”,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蕴兰尤其喜欢林院长叫自己“沈理事”,这个称呼比“谭太太”“谭少奶奶”顺耳多了。她又和骆以舟约定,一起去云书工作的剧团找她。

  第43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二)

  晚上回到家里,蕴兰迫不及待地给谭家骧写信,从前在吴溪她也负责给谭家骧写信,不过那都是帮谭家骧母亲,自己只在后面另外交代几句。

  这是她第一次有冲动想给谭家骧正式地写一封信。

  她落笔“家骧”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叫这两个字太肉麻,不过写下来就还好。

  夫人那里的工作诚如你所说,都是围着她转的,我并不能发挥我的作用。不过,我被分去了第六保育院做理事,这边条件艰苦许多,物资匮乏,但是大家都很乐观,使我备受感染。

  写到这里,她脸上带上了笑容,她想到了今天在二楼包间叽叽喳喳的女孩子,想到了叫自己“沈妈妈”的孩子。

  我好像理解了你在章贡工作的热情,真抱歉,从前我不理解你,现在我懂了——当你做着一件自己觉得对的事、觉得有用的事,身边又有一群和你一样的人的时候,那种热情是不需要理由的,它自己就从心底里长出来了。今后我会试着去更多理解你的抱负、你的工作。

  她脑海中想起了曾夫人看似恭维地提及谭家骧被叫做“谭青天”,又状似无意地说,好多人受不了他的铁腕手段都跑了时,自己那茫然无措的眼神。

  现在她不会那样了,她脸上的笑意更浓。

  提笔写下最后一段:

  另,如果你能告诉我如何解决保育院物资匮乏问题的方法,就更好了。保育院有八十七个孩子,最小的不到两岁。奶粉不够,衣裳不够,药品也不够。林院长说,这个月又有几个孩子体重不达标了。

  一想到现实的问题,她笑不出来了。谭家骧应该会有办法的吧,毕竟他是“青天”。

  只要写下落款就行了,她想起来英文课上老师教书信写作,最后都会挂一句“爱你的某某”,要不要写“爱你的蕴兰”呢?那也太肉麻了,她还是决定只写“蕴兰”。把信封好就吩咐人给在南郊受训的谭家骧送去。又取出了骆医生那只表,命人去问问,能不能找到修理师傅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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