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谭家骧才收到信,夹在一堆生活用品里。他有些遗憾,沈蕴兰自己怎么不来——罢了,罢了,这不是她的性格。
等看到“从前我不理解你,现在我懂了”,他嘴角忍不住咧开,连黄维中都好奇,这信是抹了蜜?谭家骧看完放下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笑意更浓,见到对面的黄维中一脸傻笑,他严肃了一下,吩咐道:“你联系一下军需处,让他们派辆车,送一批物资到第六保育院。奶粉、衣裳、药品,按八十七个孩子的量算,不要拖,越快越好。”
黄维中愣了一下:“第六保育院?在哪儿?”
“你去找,找不着就问。”谭家骧收好信,简短地说。
陪峦的秋天夹在暑热里一起来,晨起时雾蒙蒙的,到了午后,日头从云层里露一露脸,又缩回去,像是懒得多待。
蕴兰叫了官邸的车子送自己去看谭家骧。今天是他的生日,这是总司令和夫人专门安排的。
他在营房的宿舍极简单,只一桌一床而已。桌上摊着几本书,有些地方密密麻麻做了批注。蕴兰好奇地翻开看了一页——谭家人国学底子都好,谭家骧写着一手与外表颇不相称的工整小楷。
谭家骧素来怕热,秋日仍旧将衬衫袖子卷到臂弯,大约是习惯了。蕴兰却已换上一件灰白条斜襟缎窄袖旗袍,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正坐在桌边翻书,见他来了,便合上书,冲他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
“自然是来给寿星过生日。”蕴兰含笑望着他。
他这才看见屋角放着一只花篮,上面系着祝寿的红绸,恍然大悟:“多谢,多谢。”
“不必谢我,是父亲派我来的。叔叔他们还送了几幅字,已经送去装裱了,你记得回信。”
“这是自然。”他见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便伸手替她拢了tຊ拢,语气温柔下来,“那些东西,保育院收到了吗?”战时物资是顶要紧的事。
“一早就收到了。收条写了,谭专员没有亲自过目?”她的话带着揶揄,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谭家骧勾住她的腰,好整以暇地说:“谁要看那个?我是说,你怎么谢我?”
蕴兰已经有点习惯他这毛病,嗔怪地望了他一眼,笑着说:“那些布料,林院长一早就带着干事们裁成新衣服给孩子们换上了。我跟着她们,也学会了裁缝,给你做了一件——你可不要嫌弃。”
说完,她挣脱开他的怀抱,从柜子里新带来的那叠衣服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件递过去。是军用的草黄绿料子,做成了美式斑驳领样式的衬衣。他三两下脱下原来的衣服换上,照着窗玻璃看了看,笑道:“真不错,这么几天就会裁衣服了?”
蕴兰正上前帮他理扣子,听他这么夸,脸颊飞红,低低地说:“她们帮我改了好几次……”
谭家骧哈哈大笑,再次把她揽进怀里。他的胸膛热得发烫,可她的身上却带着秋日的微凉。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那也是你做的,我每天都要穿着。”
蕴兰不禁嗤笑一声:“那别人看了,只当我疏于照顾先生。”她微微仰着脸,看到谭家骧的头发翘起一只角,一看就是没有认真梳头。转身从匣子里取出司康丹发油,抹在梳子上,拉着他坐下,替他把翘起的那只角梳下去。
从前他最不耐烦这些事,但是沈蕴兰给他做,他却是静静地享受着。
蕴兰放下梳子,看着太阳又偏下去一分,有些恋恋地说:“我走了。”
他一把拽住:“就这么走了?这附近有个佛图关很有名,我带你去看看!”
他难得有些绅士做派,拿起她带来的衣服给她套上。那是一件钟型卡其色风衣,松松地笼在她身上,只露出小腿下一小截旗袍下摆。他伸手勾住她的腰,挺括的料子微微凹陷下去,才觉出她的腰不盈一握。
蕴兰嗔怪地推开他,拿起桌上自己带来的禄来相机挂在胸前。
两人走过一片操场,门口两个卫兵在亭子下持枪站岗。转过一段山路,便来到一条石栈。佛图关,顾名思义,栈道两旁雕着菩萨。石阶看着不高,真爬起来倒有些吃力。
秋日的太阳已不那么毒辣,谭家骧时不时停下来,拉妻子一把。两人很快登上一处平台,能将远处的山坳人家尽收眼底。薄雾在山腰缠绕着,灰瓦白墙的房舍错错落落,是典型的中国乡下模样。
蕴兰后退了两步,笑着对他说:“在这儿给你留张影吧。”她微微弯下腰,打开相机调整光圈,为了找个好角度,干脆半蹲着。
谭家骧斜靠在栏杆上,看着她忙活。秋风吹起她衣服的下摆,拍打着她的小腿。她的手指白而纤长,调试着冰冷的机器,什么首饰也没有戴。
虽然是在给自己拍照,可她低头看着相机顶的样子,却分明更像是画里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被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涨满了。干训班请来的那些军政要员,在他眼里不过是些腐朽守旧之辈,自己的崛起只是时机问题。此刻站在高台上,脚下是苍茫的山谷,眼前是替他拍照的妻子——虽是战时,他却觉得天下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了面前。
蕴兰按下快门,正抓着他放空的那一瞬。拍完,她抬起头,从相机上方望着他,像在保育院夸那些孩子一样,笑眯眯地说:“好看。很handsome。”
他笑了一下,却撇开眼扫了一下山脚上的景色,才伸着手向蕴兰走去,说:“来,我也帮你拍一张。”
蕴兰摘下相机,大概和他说了怎么用,然后走过去,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倚着栏杆,冲他微笑。山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赶紧用手去压着,怕拍照不好看。
他并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可那一刻,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诗来——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拍了吗?”蕴兰见他发呆,忍不住问。
他这才回过神,低头看相机。也不喊一二三,咔咔摁了好几下快门。
“好了。”他把相机递还给她。
蕴兰不禁皱眉,这就好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有没有闭上眼睛,洗出来岂不是浪费了底片。却又不好说什么。
再往前走,便到了最出名的一尊佛像前。蕴兰不信佛,可因着谭家骧母亲的缘故,还是走上前,双手合十,虔诚地祝祷了一番。此处没有蒲团,不好跪下叩拜,只微微颔首,权当行过礼了。
她行礼的样子十分认真,谭家骧从来不信这些,把手抄在裤兜里,看着蕴兰。
“你求了什么?”他眯着眼睛问道。
“自然是为姆妈”,蕴兰踩到了一颗石头,有些摇晃,紧紧抓住了谭家骧的胳膊,“还有你。”
她这样说。
他顺势抱住她,看着她的眼睛,秀气的鼻子,樱粉色的唇,有心心动:“怎么不给自己求点什么?”和蕴兰分开三个星期了,没见到她的时候,尚不觉得,待一见面,才发现原来这么想她。也真是奇怪。
“我?”蕴兰奇怪道,“我有什么好求的?”
谭家骧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求菩萨保佑你,赶紧生个儿子。”他们成婚的时间不长,在一起的时间更短,可他却有些等不及。他和蕴兰有孩子,他一定不会像父亲对母亲和自己那样,他更不会休妻再娶。沈蕴兰足够好了。
他的脸渐渐迫近蕴兰,阳光把阴影投在了蕴兰的脸上,她却有些薄怒,嗔怪地说:“生孩子这种事,哪里需要求菩萨……”
她本意想说,这都是无知无识的女人干的,求菩萨保佑生个儿子,她可不是这样。谭家骧却抓住了另一层意思,促狭地在她耳边说:“那倒是,这种事,还是要靠我。”
他又用手指刮了一下妻子的面颊,眼见她的耳根子蹭一下的红起来。心里更得意,又去亲她。沈蕴兰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他,不满地说:“阿弥陀佛,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他哈哈大笑,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二人准备下山回去。
下了几级台阶,蕴兰渐渐觉得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叹了口气:“哎,我走不动了。”
谭家骧倒是不奇怪,沈蕴兰到底不比自己这些人,日常还要去拉练,于是取下了蕴兰脖子上的相机,挂到自己身上后,躬下身,看着妻子说:“我背你。”
蕴兰有些迟疑,他催道:“上来,我力气大得很。”
她只得轻轻攀住他的肩膀,俯身贴上去。他屏住呼吸站起身,才发现她其实很轻。
他的步子出乎意料地稳当。蕴兰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我重不重?”
“有点吧。”他说。
她有些着恼。他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像是猜到了,又补了一句:“我没背过别人,哪里知道?”
蕴兰怔了一下,笑了起来,“那你累不累?”她又这样轻轻地问。
“哎,”谭家骧故意拖长了腔调,怪里怪气地说:“猪八戒背媳妇,哪里会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