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兰笑得更厉害，仍是紧紧地搂着他，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天气已经不热了，他的衬衫后背却还是微微潮了一小块——大概是爬山出的汗。她平时最爱干净，此刻却觉得没什么，只是轻轻地贴着。
就这样走了一段，山路陡峭，她怕自己摔下来，又怕累着谭家骧，只好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他并不理会，直到又走了几步，看见在山下来回踱步百无聊赖的黄维中，他手里折了根树枝，无意识地转着，看到两人，脸上一喜，却又发现少奶奶在谭家骧背上，于是大声喊：“家骧，少奶奶！没事吧，要不要我上来接你们！”
“快！快放我下来！”蕴兰催促道。他依言把蕴兰放了下来，却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下山。
黄维中拿手挡在眼前张望着，这才发现自己坏了夫妻的好事，有些讪讪的。
“蕴兰。”薄暮时分，他的声音都带了一丝温柔。
“嗯？”
“受训马上结束了，在等我几天。”他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很快就要结束了。
“好。”她笑着回答。
二人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都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第44章 却待短书来破恨（一）
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了两天，这天婶婶打来电话，是宝珠接的，说是有事请蕴兰过去一趟。蕴兰不疑有他。
公馆是一栋两层小楼，青砖灰瓦，在整条马路上算不得起眼。平日里，求见叔叔的人多是排着队，递条子、走门路、请示工作，车马往来不绝，可今天不知怎的，倒是静得反常。
宝珠要去通报，门房已经迎了出来，客客气气地引着蕴兰往书房走，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tຊ多说。
叔叔正背着手看着窗外的景色，虽然战时一切从俭，又是在陪峦临时找的房子，花园还是辟了假山瀑布和半座亭子，带来几分诗意。
婶婶倒是坐在沙发上，看到蕴兰只是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蕴兰心里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还先打了招呼，又问：“弟弟他们呢？”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叔叔转过身来，从一摞文件的最上面拿起一份，递给蕴兰，意思是让她看看。
她接过那份文件，封面上“中央特别调查科”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鲜红刺眼。翻开后，前面是谭家骧在章贡工作的调查，措辞四平八稳，看不出什么。她继续往下翻，一行字忽然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秘书方氏，与专员行迹过密，前月忽从专署离职，经调查得知其于乡间养胎，身孕五月有余，医院登记父一栏为谭家骧。职均调查明白，方氏女在乡间，亦常以谭太太自居。”
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沈蕴兰死死地捏着那份文件，不知何时已经掐出了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于是又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从没觉得汉字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力量，仿佛要从她的眼眶里蹦出来。可每一个字却又清清楚楚的：身孕五月有余……方氏女在乡间，亦常以谭太太自居
那个孩子，竟然是谭家骧的，她浑身颤抖。
沈夫人向来宠爱这个侄女，此刻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着，心里先就后悔了。早知道自己先开口，好歹铺垫几句，不至于让她这样劈头盖脸地受着。
沈秉宇倒是冷静，那份报告他收到时也生了半天气，气过之后，便觉着这是个机会。他在书桌坐下后面，烟斗叼在嘴角，烟雾袅袅地升上去，模糊了他的表情，像是在国大会议上做决断似的，一字一句都斟酌过了：“事情已经出了，想想怎么办罢。”
蕴兰犹自冷静不下来，会不会是弄错了，她想。谭家骧是素素的上司，她怀孕了，他只是帮着处理一下。心中突然一阵酸楚，那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和自己商量呢？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丈夫帮这个忙，到底是为什么？两个人竟然要这样瞒着自己。
只能是……
那个孩子就是他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自己和他分开也不过半年多而已，如果素素的孩子真是他的，那就是两人在江州重逢不久，就……沈蕴兰觉得自己有点无法呼吸，谭家骧的脸，素素的脸，两张脸又重合在一起，交叠着出现，甚至，他一面和素素旧情复燃，一面又和自己……甚至不过在几天前，两人还亲亲热热地去爬山……
沈蕴兰从没有发现呼吸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
沈夫人看了丈夫一眼，扶着蕴兰到沙发上一起坐下，握着她的手，她亦觉得蕴兰的手过分冰凉，语重心长说：“他们这样的人家，这种事只怕难免，只是你也太没有心眼了，这个方素素，你是认识的，就这样让她从你的眼皮子底下跑掉，去乡下正大光明地养胎了？”
蕴兰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她不是没有过怀疑，她问过，她问过素素，也问过谭家骧。可他们，他们两个把自己当傻子。
她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孕五月有余……
谭家骧从前那些女人，她都可以装作不知道，可素素，他是怎么和自己说的？还在金陵的时候，谭家骧和自己说，已经和她说清楚了。到了江州以后，他说和素素只是工作关系，还说自己是“小心眼的女人”，而素素在乡间，也以谭太太自居，这两个人，一个从没有把自己当朋友，另一个更没有把自己当成妻子来尊重。蕴兰觉得心像是被狠狠剜去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
沈夫人心疼不已，她作为女人，自然是更能共情，也更气愤。沈秉宇的心思却是另一重，这门婚事，他当初有意撮合，是认为两家门当户对。可谭家骧此举，不仅是在打沈蕴兰这个妻子的脸，更是在打自己的脸，在外面搞出私生子来，像什么话，若是个女儿，那也罢了，如果是儿子……
他起身来到两人身边，淡淡地说：“总要想个办法，料理了这件事。”语气平常地像在说明天要去开会。
婶婶赞许地看了一眼丈夫，又捏了捏蕴兰的手，意思是，他们来想办法。
沈蕴兰的眼神只是木木的，她不知道叔叔和婶婶是什么意思，过了许久，她有些吃力的问：“要怎么办？”
沈秉宇盯着这个侄女，不知道她是不想做恶人，还是想不到这一层，缓缓地说：“自然是留不得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素素的孩子，谭家骧的孩子，一个没有出生的生命。
胃里涌上一阵恶心，她强压下去，面色苍白地说：“不行，那是……”谭家骧三个字令她作呕，她闭上眼，又睁开：“那是一条人命。”
沈氏夫妇无奈地对视了一眼，蕴兰心地善良，人品忠厚，他们知道，谭家也知道。但有些事情，却不是善良忠厚就行的。既然方素素可以不要脸，那就别怪他们下狠手。
沈秉宇不想搭理孙女，还是婶婶耐心问了一句：“那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她不知道怎么办。
婶婶接着说：“还是你要让这个孩子生下来，让她登堂入室，做谭家骧的外室。”
最后那两个字听来尤为刺耳，她想到了谭家骧的母亲和谭夫人，想到了身边许许多多人的婚姻状况，她始终不敢相信，这样的事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了，可沈蕴兰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哭，婚事一开始是叔叔撮合的，可后来嫁给谭家骧，是自己愿意的。
“叔叔，婶婶，我，我先想想，不打扰你们了。”她再也顾不得体面、修养，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一切有人的地方。
二人不好去拦，好在有佣人和司机跟着，先让蕴兰静静也是好的。
蕴兰上了车，开了一会儿，蕴兰突然说：“去新民剧社！”司机有点疑惑，但还是改了方向，又往市中心开去。
到了剧团门前，蕴兰跌跌撞撞跑进去，想和云书诉说这荒谬的一切。
第45章 却待短书来破恨（二）
剧团正在排练，云书是舞台指导，要盯的东西很多，蕴兰抑制住哭腔，尽量平静，小声地说：“云书，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礼堂内光线昏暗，云书没有去看蕴兰，一心在工作上：“不对，不对，范锦来，乐队进来的声音慢了，注意！”乐队的人都知道指挥范锦来怕老婆，好笑地看着他。她这才低声对蕴兰说：“排练呢，走不开，等会儿结束了再聊。”她的眼睛仍炯炯地盯着台上。
蕴兰心知不好打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的，你先忙吧。”她转身离去，云书都没发觉。
还能找谁呢？陪峦的秋末，风吹在身上有些寒冷了。蕴兰紧了紧自己的外套，林院长？不行不行，她知道了这种事指不定会嘲笑自己。那就只有骆医生了。
她去到红十字医院，抓住一个路过的看护问：“骆以舟医生在哪里？”
女看护看她脸色苍白，以为她是急着要看病，赶紧指路，又说：“这个时间，也许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