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兰匆匆道谢,一路小跑,听到了骆医生的声音,反而慢下了脚步,不好意思进去。哪知道骆医生正好送人出来,见到蕴兰,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又交待了病人两句,再问蕴兰:“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好我还没下班。”
“不是”,她说出这两个,鼻腔里带着浓重的哭意,“骆医生忙完了没有,能不能陪我走走?”
“好,那我们去花园吧。”
二人一路走到花园,蕴兰又平静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真抱歉,这么冒昧跑来,其实我没什么事,打扰你了,我……”
骆以舟静静看着她,他看多了病人有难言之隐的表情,蕴兰这分明是有心事,哪里可能是没事呢。
“蕴兰,我以为我们是同生共死过的朋友。”他这样说。
蕴兰诧异地看着他,他继续说:“所以,有什么是不能和我说的呢?”
这倒是。蕴兰心想,她看了看四周,看护陪着病人在散步,这傍晚时分的医院,竟然也有些宁静。
——是啊,骆医生救过自己的命,他是个可靠的人,可是,自己就是说不出口。
骆医生见她为难的样子也懂了,他笑了笑:“等你愿意的时候,再来找我吧。我送你回去。”
他如此善解人意,倒让蕴兰十分不好意思,她对骆医生说:“我们去找云书吧,我想一起说。”
新民剧社边上的一家馆子内,桌子一直铺到大门口,几桌客tຊ人摆龙门阵十分起劲,倒衬得蕴兰的声音很小,云书陪着她,手里捏着手帕,看蕴兰还没说话就已经哭了半个钟头,骆以舟和范锦来在对面尴尬地喝着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终于,蕴兰哭完了,她深吸一口气:“素素怀孕了,孩子是谭家骧的,已经五个多月了。”一口气说完。
这下三人都呆住了。
还是云书反应过来:“素素,你是说方素素?”
“嗯,素素在章贡和他一起工作,那时候我不在。”
“王八蛋!”云书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引来边上几桌人的侧目,范锦来赶紧摁住她,他觉得夫人反应太激烈了,而且这句王八蛋骂得谁呢。
“你们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云书还不过瘾,对面二位男士十分无奈,事情是谭家骧干的,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还是蕴兰苦笑了一下:“让大家见笑了,我本来心里觉得堵得慌,说出来,感觉好多了。”两小时前,她以为自己的天塌了,现在她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件事了。
“我该回去了,再不走,他们要担心了。”
“蕴兰,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云书担心地问。蕴兰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头,坚定地说:“我说要离婚,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傻。”
范锦来刚想点头,被云书瞪了一眼。云书握着她的手说:“当然不会,蕴兰,你一定要离婚。谭家骧这事做的太恶劣,这是什么旧式家庭的作风,我们金陵大学的女学生,可不受这种气。”
说完她就泄了气,素素也是金陵大学的:“你们这样的家庭,会同意你离婚吗?”
蕴兰呆了呆,笑了一下,虽然比哭还难看:“不知道。”
“那怎么办呢?”云书也能猜到。
“咳,咳。”范锦来咳了两声,自己终于有机会插话了,“我有个远房的表姨,他丈夫也在外面,和一个唱平剧的演员噶姘头,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
云书又瞪了他一眼,意思是,有话快说!
他又咳了一下,看了眼众人,压低声音继续说:“她就假意跑去照顾那个怀孕的女人,给她灌下去一碗堕胎药,据说,一尸两命了。”
他说得骇人听闻,云书一下变了脸色。骆以舟皱皱眉头说:“要看孩子是几个月,五个月大的胎儿,已经成型,强行剥离子宫,容易引发大出血,休克死亡。”
蕴兰和云书一下子都吓得面色苍白,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陆云书摇着头叹息:“别说了,快别说了。”
南郊干训班结业典礼上,众人均是着装光鲜,等待委员长检阅与训话,总司令谭巽霆、行政院、军政部、教育部诸多要人均出席,讲话围绕抗战和三民主义展开,谭家骧坐在坐前排,面色却有些不好。
昨天晚上,父亲和沈秉宇一起过来训了他一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如果不是你三叔告诉我,这件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去?”
谭家骧低着头,不知道如何辩驳。
“那个姓方的女人,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原先在上海做了别人的姨太太,现在是金融界有名的汉奸头子,你怎么会和这种人夹缠不清?”谭巽霆的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谭家骧想要辩解一下,素素就是因为丈夫做了汉奸才跑出来的,但这似乎并不是什么理由。只能说明,自己明知道她丈夫的事,还是……
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蕴兰的面孔,竟生出几分懊悔来。
谭巽霆见儿子不语,也不好再说什么,说到底,不过是件风流韵事罢了,何况现在自己已经知道了。
当着外人的面,总不好太过头,只能又不轻不重地说:“你在章贡的所作所为,我听了许多,也算是雷霆手段,令行禁止,这件事如果闹大,别人会怎么看你?”
沈秉宇适时接过话头:“若是个普通女人,那也罢了,偏生这个方素素,看着不像是个安份的,乡下地方,她说自己是谭夫人,谭太太,也就算了,日后难道她也要这么宣扬?”
谭巽霆摆摆手,意思是让沈秉宇安心:“这个自然由不得她去胡闹,我会派人去安排好。”
沈秉宇的脸色微微一滞,安排,怎么安排?
“孩子一生下来,就抱给蕴兰抚养,她是唯一的母亲。”谭巽霆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认为自己这样处理,可谓是上乘之策。
沈秉宇有些坐不住了,“总司令,你看蕴兰……”
提到蕴兰,谭家骧忍不住攥紧了手心,沈蕴兰怎么样了,她定然是知道了,他只觉得心里一团乱,想马上找到沈蕴兰,和她说清楚。
总司令继续和蔼地说:“我们谭家,只有蕴兰这一个儿媳,孩子让她来抚养,我也放心,那种作风不正的女人,到时候打发了就是了。”他又瞥了儿子一眼,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谭家骧依然是垂着头,无精打采,低低地应了一句:“是,父亲。”
沈秉宇暗叫不好,没想到总司令竟然留下这个孩子,真是年纪大了急着抱孙子了,他后悔极了,早知道这样,倒不如自己当机立断,派人把这个女人的孩子打掉。
话又说回来,只怕这样就彻底得罪了这对父子,可现在这情形,他们父子俩,就对得起沈家了吗?
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有了诸般计较。
第46章 恨无人似花依旧(一)
干训班结束,总司令官邸有一场晚宴,招待内迁来陪峦的军政届人员。婶婶早早就到了,蕴兰趁机告诉了婶婶自己的打算:她要和谭家骧离婚。
沈夫人大吃一惊,看了一眼四周,确定佣人都站得远远的,才紧张地说:“你这傻姑娘,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你和总司令、夫人讲了没有?”
“没有。”蕴兰低低地回了一句。
沈夫人松了口气,那就好。她何尝不明白,蕴兰不是旧式的女子,受不了这种委屈,但是离婚,又未免太过了。其实她也为难,沈秉宇让她和蕴兰说说,谭家人决定让她抚养方素素孩子的事,夫妻二人都觉得荒谬,却又没办法。
“你就该早点拿个主意,拖到现在,蕴兰要去给别人做后娘?更别提人家亲娘还在呢。”她和沈秉宇素来情笃,此刻却忍不住抬高了嗓门,说完她也后悔了。丈夫怎么会是不给蕴兰筹划的人,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离婚,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只能这样语重心长地劝道。“总司令还是很满意你这个儿媳的,他和我交代了,那个女人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抱给你养。”
蕴兰大吃了一惊,她绝不同意。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谭家骧进来了。
“三婶也在。”他礼貌地问好,许是受训回来的缘故,身上的中山装笔挺,只是离开了蕴兰,头发又有一只角微微地翘起。
沈夫人答应了一声,便找了个由头出去了。她心里隐隐的担心,却也没办法,今天总司令和夫人都在,想必闹不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了谭家骧和沈蕴兰两人。
“蕴兰……”他走过去,习惯性地想牵起她的手,却发现她神色前所未有的冰冷,面无表情地目视着前方,对他不理不睬。
她定然是生气了,他从没见过她那副样子,她打自己也好,骂自己也好,哪怕是像那个太太一样,跑去父亲那里告状,都好过什么也不说。
“你听我解释……”他还想说点什么辩解一下,他对方素素,只是同情,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不待他说出口,蕴兰已经往自顾自地门外走去。他快走几步,想拉住她,这时候武官却过来请示二人:“大公子,少奶奶,已经来了几位客人,方便去接待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