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们这就来。”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蕴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仿佛能淬出冰来,他心怦怦地跳,他知道她在生气,甚至是恨自己,她越是这样,自己越是要抓着她,不让她离开。
宾客们拾级而上,穿过雕花铁门,沿着大理石台阶来到主楼前,就看到谭家骧和沈蕴兰并立于前厅入口,面带微笑。沈蕴兰还是第一次以谭家少奶奶的身份在社交场抛头露面,她穿了一条米白缎彩绘绣花鸟旗袍,外套一件黑色的短西装,只是薄施粉黛,既不过分华丽,也不过分朴素,端庄得体。不仅是男宾,便是女宾对蕴兰亦是欣赏有加。她的美丽是恰到好处的舒服,得到男人的欣赏,却不会引起女人的危机感。
“谭专员,新婚之时未能亲去恭贺,今日得以一见少奶奶,果然不同凡俗。”
“哪里哪里。”
“谭太太,到后方还习惯吗?我们几个小姐妹刚好缺一个牌搭子,少奶奶不嫌弃什么时候一起来打四圈。”
“好的,有机会一定来。”
夫人揽着总司令的手款款tຊ下楼,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对亲切含笑招呼来宾的小夫妻,身边有人恭维谭巽霆:“真是登对啊!自然,总司令与夫人也是十分登对的。”众人向今晚真正的主角靠拢,蕴兰这边总算暂时可以放松了。
晚宴上,蕴兰饭没吃上几口,一直忙着在应付各方的来话。好在大家身份都很高,谭家骧和蕴兰可以开口的机会不多,大部分时候听着就好了,偶尔有太太找蕴兰搭话,她也能敷衍得到位,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
谭家骧喝了一点杯子里的酒,他也含笑看向蕴兰,四目相对之时,蕴兰就挪开了眼神,不想再看他,他不由得紧紧捏住了手中的酒杯。
餐后有人送来小小的戏班子,让各位宾客点戏,谭夫人从来不爱旧式的戏曲,故而让蕴兰帮着点一出。沈蕴兰哪里有心情,什么《闹红》《三击掌》一路看下来,都是些老戏,没意思至极,谭家骧见状,刚想帮蕴兰出个主意点《大登殿》,原来这出戏有正旦王宝钏,也有青衣代战公主,热闹是十分热闹的,谭家骧也是惯爱看薛平贵。
蕴兰却抢在他开口之前,点了一出《千里送京娘》,众人一听,都是夸蕴兰有眼光。
这是《风云会》里的一折,赵京娘以旦角应工,赵匡胤以净应工,讲的是五代末期,天下大乱,年少赵匡胤专好结交天下豪杰,行侠仗义,在汴京城惹事生非,触犯了后汉皇帝,逃难天涯。华容县的赵京娘被贼人掳走藏于庙中,赵匡胤路过庙外听到啼哭声,便将京娘救出,护送其回家。前面有有一段红脸和白脸的打戏,倒也热闹,后面送京的部分,赵京娘含情脉脉,早已倾心赵匡胤,赵匡胤却志存高远,坚决不趁人之危,自然是一出称赞宋太祖为正人君子的戏。
待戏台上的红脸赵匡胤把两个白脸的土匪打走之后,便到了他护送京娘回去的部分。此刻京娘再度上台,唱完一支《楚江吟》后,便白:“脉脉衷情系心头,却难出口。”谭夫人听到这里,就忍不住笑了:“我就猜到了,这个女子被英雄救下,定然要一见钟情,后面两人只怕就要私定终身了。这可是宋太祖的皇后?”
蕴兰轻轻笑道:“我不知道宋太祖的皇后是谁,但定然不是赵京娘,夫人往后看就晓得。”
果然,戏唱到了后面,京娘处处显露对赵匡胤的情义,赵匡胤却是十分不解风情,两人正念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京娘面上气恼,便问赵匡胤:却是为何?
赵匡胤坦然回答:只因他有奔投沧海之志。
夫人含笑道:“想不到这赵匡胤是个正人君子,倒是有意思。”
蕴兰这次没有接话,谭家骧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似乎是十分专注地看着戏,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其实沈蕴兰的内心早已倍受煎熬,她想立刻离开这里,和谭家骧把事情问个清楚。可她又不想再和谭家骧有过多的交谈,恨不能和台上的赵匡胤一样,送了京娘到家后,就自行离开。她还恨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和怨妇一样,拿听戏这样的小事来“提点”丈夫,患得患失,她变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想到这里,蕴兰紧紧攥住了膝盖上方的那块旗袍料子,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不妙的是,沈蕴兰这一番用心,谭家骧全未解读出来。对他来说,戏是戏,人是人,戏里的道理,用来规劝的是世人,可不是他谭大公子。
第47章 恨无人似花依旧(二)
就这样如坐针毡,总算等到宴会结束。二人住的附楼有一段距离,蕴兰越走越快,恨不得快点把谭家骧甩在后面,他却紧紧跟跟着,一步不落。宝珠在楼下等着,看到小姐一路小跑上楼,姑爷在后面迈着大步追,很有眼色地找了样活出来开始干着,耳朵却竖得老高,一旦楼上吵起来,她随时可以出动。
沈蕴兰只觉得西装和旗袍的领口都勒得厉害,一回到房间就想赶紧脱下来,可是偏偏越到这种时候,越解不开扣子,她心中一阵气急,谭家骧过来了:“蕴兰……”他伸出手,想帮她解扣子。
“别碰我!”蕴兰从喉咙里吼出一句话,推开他。谭家骧怎么可能答应,趁势抓住了妻子的手腕,不让她挣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她甩开他的手,脸上满是怒意,眼眶却已经红了,“谭家骧,你把我当什么?你这样骗我,如果不是叔叔发现了,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质问他。
“这是个意外。那时候她一个人逃难,我觉得她可怜,你又不在,我以为……”他有些语无伦次,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干脆紧紧抱住了蕴兰,逼她看着自己。
眼泪不知何时从眼眶中坠落,这种说辞……她闭上了眼睛,不想看他,泪却一滴接一滴,掉个没完。
他心里也乱极了,“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他祈求般地说出这句话,他从没有这样求过一个人,这是他第一次。
蕴兰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从未有过这般委屈的神情,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她几乎要心软了。嘴唇颤抖了一下,她别过脸去。
“我们离婚吧。”她终究是说了出来,声音带着些颤抖,像是自己也在害怕这四个字。
箍着她的手臂松了一瞬,他不敢相信似地看着她,反问道:“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她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心底唯有荒谬:“你何必要说这种气话……”
我是绝不会离婚的,这是他说不出的后半句。离婚,父亲曾经两次要和母亲离婚,一次是娶一个女学生,另一次则是迎娶现在的谭夫人。两次他都亲眼目睹,从他和沈蕴兰在吴溪结婚那天起,他就不会允许自己离婚。
他想要去触摸蕴兰的头发,或许是有晚宴的缘故,他这才发现她今天的头发梳得紧紧的,从前觉得她有几分女孩子气,今天穿着这件黑色的西装,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竟然有了几分不容侵犯的气质。
蕴兰快速地偏过头去,眼中全是嫌恶。她再也不见到这个男人,他做出这种事情,而且偏偏是方素素。
谭家骧擒住她的双臂,还想和从前一样去吻她。他身上的酒气令沈蕴兰作呕,她使出全身的劲来反抗,反而被他箍得更紧,趁机向蕴兰唇上吻去。蕴兰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和怒意:“别碰我,我告诉你别碰我!”她从未在他怀里如此激烈得挣扎过,谭家骧不小心没抓住,蕴兰一个没站稳,直直地撞向了边上的茶几,她忍不住唤了一声“啊”!
宝珠的耳朵早就贴到了门口,心里牵挂小姐,一时着急就喊出来:“小姐,出啥事体了?”
身体的痛意反而使沈蕴兰冷静下来,她就那样顺势半跪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她从前不允许自己有不得体的时候,可她现在觉得就让那个地方这样痛下去,就很好。
门悄悄开了一条缝,钻进宝珠圆圆的眼睛,看到小姐那副样子,一溜烟跑下去拿紫药水。
“蕴兰,蕴兰,你没事吧?”谭家骧有些担心地问。沈蕴兰只是一语不发,也不抬头看他。他到底心里着急,把蕴兰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宝珠正好端着紫药水进来,看到小姐的腿放在姑爷的大腿上,脸朝里面,看不清神色,想来是不舒服。
她放下紫药水,退了出去,谭家骧轻轻给蕴兰擦拭着伤口,他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做的笨拙,好久才想起来问:“疼不疼?”
“疼“这个字一说出口,他也忍不住揪心,他知道,真正让她痛的是什么。他心中亦是有无尽的无可奈何,他就这样看着妻子,盼她再和自己说句话。
蕴兰想到了从前在饭桌上,叔叔给家里人讲过的一个笑话。大概是某个次长靠着岳父的关系升官,却和自己下属的老婆勾搭上了,没事就跑去下属家里打麻将。不久,次长夫人听到了风声,气势汹汹跑到这个下属家里,果然看到丈夫和那个女人在麻将桌旁坐着,当即勒令丈夫回去,可次长大人愣是岿然不动,夫人气得破口大骂,他屁股也不挪一下,最后,那位夫人拿起茶壶把水全浇到了丈夫头上,把他淋成落汤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