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沈家从来强调食不言寝不语,可此时此刻,叔叔婶婶都哈哈大笑,蕴兰便是跟着笑也是无伤大雅。婶婶评价:“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丈夫在外面丢脸,最后没脸的还不是自己?”
这就是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体面要紧,丈夫在外面丢脸,最后丢脸的就是自己。蕴兰无声tຊ地淌着眼泪,可谁在乎过妻子的脸面?
她又想到了章贡专属里的那位夫人,想到了叔叔婶婶告诉自己的那间小书房,想到明知道丈夫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她却要在官邸里强颜欢笑,维持谭家的“体面”。
不知这样哭了多久,沈蕴兰意识到谭家骧还在身边,哑着嗓子对他说:“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他不动。
蕴兰再也忍不住,抬高了嗓门,对他又踢又打:“你出去,我让你出去,出去!”谭家骧一动不动,任她把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如果这样能让她消气,就让她多打一会儿好了。
可蕴兰只不过挥了几下拳头,就彻底抽空了力气,难受地说:“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她不知道谭家骧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只知道自己一晚上没睡。直到丝绒窗帘背后透出微微的一缕光亮,稀疏的鸟鸣偶尔响起,她知道天大约是亮了,便不打算再睡,准备出去走走。
轻轻拧开门,走廊外面的天光果然已经透进来,可她随即发现,谭家骧就靠墙站在门外,不禁愣了一下。
他的后腰依着墙壁,似乎是熬得累了,上身微微前倾弯着,皮鞋踏在鲜红的地毯上,形成一个三角形,身上还是昨晚待客的衣服,他就这样站了一晚上?
听到开门声,谭家骧抬起头来,眼神一亮。下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些又青又硬的胡茬,整个人显得有几分憔悴,见到蕴兰,想开口说句什么,才发现嗓子有些哑,只好无声地笑了一下。
蕴兰想不到他竟然会这样在门外呆一晚上,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已经开口:“蕴兰。”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一丝动容,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握住她的手说:“这两天我要在团部开会,你一个人在家好好休息。”眼中满是柔情地看着妻子。
他不奇怪,沈蕴兰会生气,会发怒,但是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他可以等她气消。
蕴兰几乎要心软了。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他愿意那样做,他向来高傲,现在为了自己却……
可骆医生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五个月大的胎儿,已经成型,强行剥离子宫,容易引发大出血,休克死亡。”
就算她要原谅他,素素怎么办?那个孩子怎么办?
没有可能了,她与他终究是没有可能了。
第48章 江湖随地有风波
有人通报,说是有位陆云书小姐要来看望少奶奶。宝珠接到电话就赶紧迎了出去,云书小姐和自己小姐关系好,现在能来看看她,是再好不过的。
云书被车子送上了山,又步行经过几列岗哨,这才见到了宝珠,两人亲热地打了招呼。等云书问起蕴兰怎么样,宝珠想了想,还是把那天两人吵架自己在外面偷听,后来姑爷怎么出来,却在门口站了一晚上的事,全盘告诉了云书。
末了,她对云书说:“云书小姐,总要拜托你好好开解我们家小姐,让她别太伤心。”
云书心里也很复杂。谭家骧竟然肯为了沈蕴兰在外面站一晚上?那他早干嘛去了。而且在自己的两个朋友自己来回横跳。她有些担心,沈蕴兰不会就此不想离婚了吧?
蕴兰案头放着两本书——《现代女子书信指导》和《百千音义尺牍句解》,原想着写两封措辞明确,情真意切的信给叔叔和总司令,动之以礼,表达离婚的意愿。可她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信,草稿打了好多份。一会儿文,一会儿白,虽然意思很明确——我想离婚。但是措辞却是乱七八糟。她烦心地把一张张稿纸扔进纸篓里。
宝珠兴匆匆地上来说:“小姐,云书小姐来了。”
“太好了,快请进来。”
话音还未落,云书已经走进来,两人还是从前大学时的作派,一见面就热情拥抱。云书一眼看到蕴兰桌子上堆着的草稿纸,笑着说:“怎么,谭少奶奶要做大作家了?”
云书从来口不饶人,妙语连珠,难怪事业也做得这么好。蕴兰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她已经自然地走过去,看到了蕴兰写了一半的信。她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松了一口气。如果男人略施苦肉计沈蕴兰就心疼的不行,那她只能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了。
她轻轻地对蕴兰说:“你提离婚了?”
“嗯”
“他们同意了吗?”
蕴兰无奈地摇摇头,云书也了然,一点不奇怪,就是普通家庭,女子提离婚也是困难重重,更何况他们这样的家庭。“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请律师吗?”
“那没必要,法律届不还是他们的人,他们现在只当我是在胡闹,等过段时间,我态度依然坚决,他们就会明白了。”
云书露出一个笑容,安慰她:“事在人为嘛!就比如抗战,虽然现在看不到头,但是不论多少年,中国人总是要把日本人赶出去的!”
说到这里,云书仿佛才想起今天的正事一般,从皮包里取出两张票,递给蕴兰:“这票可十分难得,我专门给你留了两张,这是我们几个剧团联合公演,支援抗日的,精彩极了。”
蕴兰接过票,看到上面写着《全民总动员》,看样子,是动员大家抗日的。她冲云书笑了笑:“陆指导的剧目,我一定去。”
谭家骧顶着倦意参加了两天青年团的干事会议。干事长本就是父亲身边的老人了,和沈秉宇也是极熟络的,对他自然也是十分客气。可他亦是能感受出来,他的加入让不少人心生忌惮,权力没有拿到多少,手底下反而又被塞进来一堆人。
若是在从前,他会找沈秉宇聊聊,如今因为素素的事情,两人陡生嫌隙,倒也不好去了。他心里这样想着,回到小楼来。就听见一阵阵说笑声,清脆灵动,如檐下风铃,正是云书的声音。
“曹先生沉默极了,话也不多,我和他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通自己有多喜欢《雷雨》,他就是沉默地微笑着,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我们金大也排《雷雨》,要是现在再排一次,我肯定指导得比从前好,那时候还是素素演繁漪呢!”
她一时说得兴起,这才意识到不应该提素素,有些抱歉地看着蕴兰。蕴兰只是笑笑,示意她没关系,她和素素已经不是朋友了,可云书和她仍是。
谭家骧走了进来,微笑着打招呼:“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二人习惯性地站起来,从前蕴兰会接过他的帽子和外套,替他挂起来,如今她只是呆立着,也不看他。他只好自己脱下外套,还是云书冲他热情地招呼,才冲淡了室内的那份尴尬。
谭家骧亦是微笑着还礼:“陆小姐,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到的陪峦,家里人也都在这边吗?”
开了两天的会,听那些男人口是心非,暗藏机锋,现在看到一个大方活泼的女士,真是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云书也打量着谭家骧,直觉他神采奕奕,一点不像是老婆闹离婚的。微笑着说:“家里人在上海呢。我的舞台剧马上公演了,我来给蕴兰送票。”她这次收住了话头,小心翼翼地说完,没有顺嘴提让他们夫妻一起去捧场的话。
谭家骧却自然地回话说:“那真是多谢了,得空,我和蕴兰一起去给你捧场。”
云书的笑容再灿烂也有几分僵硬了,她看了蕴兰一眼,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怕等下两人有一场争吵咯,云书这样想着,向二人告辞。
“几年不见了,你这个朋友还是老样子。”他状似轻松地开口,好像前天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蕴兰没有理他,自顾自地上楼,他在后面跟着,问道:“她那个演出什么时候,来得及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她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他跟着进入卧室,就看到她正在整理书桌,虽然神色还是冷淡,却比前几日平静了一些。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想再说点什么,却看到书桌上赫然摊着蕴兰写了一半的信,是给自己父亲的,提的还是离婚的事。
他的手指捏紧了那张纸:“沈蕴兰,你别闹了行不行?”连续开会,没有外人在场,他的声音有了倦意。政治上的事已经够他焦头烂额,他不想在家里也失去主导权。可他还是耐着性子,掰开揉碎和沈蕴兰讲:“日本人正试图西进,父亲已经够焦头烂额,我们不要去烦他老人家。”
蕴兰心想,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不跑去找他。
谭家骧把那张纸撕成几份,扔进废纸篓里。动作干脆利落。
蕴兰沉默地看着,谭家骧知道她并不会就此断绝这个念头。有些烦闷地扯开了领口。他突然想念起从前,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时候,沈蕴兰对自己的温柔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