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47)

  可她现在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亦是有些不忍,又tຊ问她:“保育院那边你最近去吗?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或者我看看,能不能给他们换所更新点的校舍。”

  蕴兰只是不答。

  他又走近几步,揽着她问道:“听说从前不少上海的西菜馆子都搬来了这边,章贡可没有,不然我们出去吃顿大菜,再看电影。”

  他从前总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甚少有这样小心讨好自己的样子。蕴兰如何不懂,她本就是极容易动感情的人,看不得素来骄傲的人变成这副样子,是因自己。

  何必呢,她最不喜欢勉强。

  他见蕴兰的神色有些缓和,又提道:“说起来,章贡的新房子也快修好了,到时候我把姆妈接过来,你不是一向记挂她老人家么?她见到你,肯定也高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少有的温柔,好像他们之间还有很久的未来。

  他的母亲,她曾经觉得要当成自己母亲来孝顺的人,陪着她吃素念佛,照顾她吃药,她那么满怀热情地投入,自认为能做好媳妇的角色……

  也真是可笑。

  她终于抬起头来,又恢复了那冰冷的神色,毫无感情地说:“你就想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吗?”

  她终于说话了,他竟觉得轻松了不少,状似无意地问她:“什么事?”

  蕴兰见他如此东拉西扯,立时起身就想离开,他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腕:“你是说方素素?”

  提到那三个字,蕴兰还是觉得心被剜开了一样痛。他却说:“你要是不想见那个孩子,也好办,我把她们一起打发了就是。”

  沈蕴兰看着谭家骧,他疏于打理,身上有股疲态,衬衫的褶线堆叠,一看就知道是在会议上久坐的痕迹。

  他对素素是这样,对自己也是这样,予取予夺,就这么随意地说出“打发”两个字。他甚至根本不明白,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他从没有在意过自己付出的真心。

  “我要的不是这个。”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要什么?”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他觉得自己异常清醒。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谈判的。沈蕴兰要什么,权势、钱财、名分,他都可以给她。

  他习惯了下面的人和他要钱、要人、要权,可现在他却怕极了沈蕴兰说她要什么。他从前竟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害怕她离开。

  屋子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家骧”,她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从前她总不爱叫他的名字,现在唤来,有一种温柔的语气,像是最后一次,“当初你明明可以选择和她在一起,为什么又要”,她的声音小下去,好似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因为叔叔,因为我父亲,因为我姓沈,对不对?”

  心里话说出来以后,蕴兰痛快地流下眼泪来。她只是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爱,想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少奶奶,但是她的真心在谭家骧心里这么不值一提,他一面娶自己,一面又和素素旧情复燃。他需要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任何一个姓沈的姑娘做妻子。

  谭家骧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说不是,从前或许是的,但现在不是了,一想到沈蕴兰要离开自己,心底深处那种幽暗的恐惧就蔓延开来,可要让他说出爱她,那个字却又似有千钧重,仿佛一说出来,他就输了。

  两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像是被训斥后的小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色渐晚,他的身上有着一半阴影,他也觉得对峙许久,双脚有些发麻,终于是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一定要离开我吗?”

  蕴兰抬起头看着他,他也是殷切地望着,只要她愿意原谅他这一次,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抱着她,向她承诺自己从此只有她一个人,说自己爱她。

  她在心里动摇许久,他那样的神情,使她几乎快要原谅他。太太们私下交流的话,她听了许多许多,对丈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这样的人家,取妾的还少吗。

  她终于硬下心肠来,平静地说:“对。”

  最后那点光也从他身上离开了,黑暗笼罩着他,什么也看不分明。

  “我不同意离婚。”像是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说,“你好好想清楚。”

  第49章 万山不许一溪奔(一)

  青年团似乎有很多事要忙,谭家骧这几日都没有再来找蕴兰。蕴兰的信改了无数遍,总是不像样子,她竟然有些怀念起大学那个古板又口音浓重的国文老师来。从前她们一帮女孩子上国文课,总是在下面传小纸条,作业也好办,有的是男同学想给他们做枪手,不好好学习的报应总算来了。

  她有些闷闷地想,决定还是要找个靠得住的人,帮自己改改信,便往楼下去。

  两个侍从正捧着一盆盆兰花进来,这这时节还开的兰花,无非是寒兰、墨兰,寒兰花瓣细长,花蕊上翘,名贵清雅,盈得满室芬芳。蕴兰心下奇怪,谁送这么多兰花过来,为首那名姓钱的侍从已经笑着说:“少奶奶,这都是专员吩咐寻来的,说是你喜欢。”

  他是金陵跟着过来的人,从前打过几个照面,只是蕴兰并不熟悉,

  “这么多兰花,夫人那里送去了吗?”她问道。

  “如今总司令忙着国防部开会,已经住到枫桥颐园去了,如今这边就您一人。哦对了,专员还吩咐,把坦克送过来给您解闷儿。”

  一声招呼,坦克从外面跑了进来,它和蕴兰许久不见,有些熟悉又不敢相认,还是蕴兰唤了一声,才又小心地上前了两步,过来舔她的手。

  坦克竟然也跟着到了内地,这真是,不知道他是坐的飞机,还是轮船。这便是谭家的权势,喜欢的时候,一只狗也是要紧的。不喜欢的时候,人也是可以打发的。

  蕴兰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上楼匆匆换了衣服,就要武官准备车子出门,吩咐去保育院。哪知道那名侍从十分尴尬地说:“少奶奶,专员说如今日本人的飞机经常来轰炸,外面不安全,特意交代我们,没有他的准许,不能给您安排车子。”

  他脸上陪着小心,蕴兰却觉得无比难堪。现在陪峦都是大雾,日本人的飞机轰炸困难,分明就是限制进出的自由!

  她起身欲往外面走去,钱致远只是好脾气地拦着,劝她不要为难大家。蕴兰想到如果被外面的岗哨拦住,怕是闹得更难看,只能闷闷地回到附楼。

  还是云书打电话过来,演出进行了四天,反响十分热烈,蕴兰一次也没有出现过,着实奇怪。

  电话线路都是别人能听到的,蕴兰只能用英语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谭家骧似乎是在拿这个威胁自己,不要再提离婚的事。

  “我们连续演七天呢,你真的一天时间也抽不出来吗?”云书如此问道,“你不知道,赵丹、白杨都在……”

  蕴兰听了也是心动,她用英语回复道:“真是羡慕你,我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正说着,谭家骧回来了,蕴兰有些不舍地说:“他回来了,我要挂了。”

  “谁来电话?”他语气倒是十分寻常。

  “云书,她抱怨我没有去看演出。”蕴兰一反常态,马上回话。谭家骧心里明白,这是埋怨自己不让她出去的事情。

  他脸上神色没有一点改变,他就是要用这种办法告诉沈蕴兰,不要软的不吃吃硬的。她连门都出不去,更别妄想什么离婚了。

  想到这里,他似乎有些好整以暇地说:“那个叫什么《全民总动员》的对吧,这几日确实是闹了不小动静,你想去,我陪你去?”

  蕴兰看了他一眼。

  坦克跑了进来,绕着谭家骧,又要去舔他的手,他自然地摸着狗脑袋,在沙发上坐下,又喝令坦克坐下,它果然乖巧听话,谭家骧哈哈大笑,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了喂给它吃。

  钱致远进来,递给宝珠一个匣子。他看到是块男表,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谭家骧的,笑着递给宝珠说:“少奶奶,这是你前阵子让送去修的表,现在好了,专员回来了,刚好可以戴上。”宝珠已经把匣子送到了沙发上的二人前。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谭家骧从匣子里捞起那块表,表针一秒一秒地转动着,是那只表,她的“救命恩人”的,她竟然带到这里来,还送去修了,他眯起眼睛问蕴兰:“那个军医,找到了?”他早就忘了名字。

  “嗯。”她轻轻地回了一句。其他人都看出来,气氛不对,这手表,显然不是谭家骧的,钱致远心里后悔,暗自跺脚。

  “是吗?”他语气似乎十分轻松,“在哪儿呢,该去好好谢谢人家。”话虽如此,却没有一点喜悦的意思,按理来说,被日本人抓走还活下来,是个人都好奇这怎么做到的。

  “不用了。”坦克已经跑到了tຊ蕴兰这边,用头蹭她,还想再要吃的,蕴兰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头,也没有去看那只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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