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表轻轻扔回去,意思让宝珠随便找个柜子放就完了。
第二日下午,谭家骧果然打电话回来,吩咐官邸备好车子送蕴兰出门。车子先去了青年团的临时办公所,在复兴社,蕴兰坐在车里,等了好一会儿,谭家骧又才出来,倒是精神很足的样子,笑着说:“久等了吧,可以走了。”
车子启动后,他才像是累了,闭上眼睛养神,土路坐起来也是一摇一晃,蕴兰一个没稳住,就要往前扑倒,谭家骧不知道何时已经睁开眼,轻轻地搂住了她。见蕴兰没有抗拒,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说:“先陪你去保育院看看,你前几天不是说要去吗?”
她的指尖过分冰凉了,可他就这样攥着,竟然觉得很安心。她终究是属于他的。
保育院里,林院长带着另两个干事正在洗衣服,见到有人陪着蕴兰过来,在围裙上随手擦了擦湿漉漉的手,热情地说:“沈理事,好久不见,今天怎么得空过来。”又看了一眼蕴兰身边模样略长她几岁的年轻人,眉目疏朗,嘴角含笑,谭家骧也很自然地伸出手:“林院长好,我是谭家骧。”
林院长瞬间了然,这位是谭总司令的公子,看起来倒是没有一点架子。保育院少有男士前来巡视,这些后方的工作,理所当然地被丢给了妇女。谭家骧却是认真观察了一番,暗中与章贡自己创办的保育院做对比。他问得很细:“院里现在有多少孩子?经费从哪儿来?每月够不够用?跟地方政府协调得如何?”
林院长都对答如流,条理分明。谭家骧忍不住心生赞叹,他本就爱惜人才,心中又坚定了想法,自己必须也把优秀的人抓在手边才是。
他感叹了一句:“果然人才都到了后方。”林院长不卑不亢,只是笑了一下。
蕴兰问的问题则有些细枝末节:“怎么,孩子们的衣服都是你们洗的吗?”
林院长笑了:“当然不是,我们一直教育他们要自力更生,不过几个孩子是在太小了,所以返工一下。”
原来如此,真是不容易,蕴兰垂下了眼眸。
今天孩子们正在唱歌: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
随着几人步入教室,负责教授音乐的女教员停了下来,孩子们一拥而上,喊“林妈妈”,有个小孩子好像认出了蕴兰,喊了一声“沈妈妈”,其他人也跟着叫了起来,蕴兰只能一一回应,和他们握手,摸摸他们的脑袋。
林院长向大家介绍:“孩子们,我们现在穿的衣服,多亏了这位谭专员给我们分配的物资,我们一起感谢他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应答,又朝谭家骧依偎过去,他本就没有架子,干脆随手抱起一个孩子,和他问话,“叫什么名字?”
“小勇。”
“几岁了?”
“五岁。”
“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当兵,打鬼子!“
谭家骧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夸赞道:”很有志气,到时候跟着叔叔,一起带你们打鬼子,好不好?“
孩子们欢呼起来。他索性挟着两个小孩,装作在开飞机的样子,嘴里“嗡嗡”地模仿引擎声。蕴兰和林院长就在边上看着,林院长笑着说:“沈理事,您先生很有爱心呢。”
蕴兰微微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此刻并没有记者,他也不是为了宣传,可他脸上的笑容越真挚,蕴兰的心里就越是刺痛。他喜欢孩子。素素正怀着他的孩子。他说要把孩子送走,那个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怨恨父亲?一切的源头,好像都在于自己,自己是多余的。
孩子们难得有人陪玩,恋恋不舍,林院长和几个女干事连哄带劝,总算让两人得以离开。走之前谭家骧又和林院长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或者沈理事,最好你也到章贡来,跟着我做事吧,我们的青年团要开班了,缺女学员指导。”
他的语气诚恳又自然,林院长也是笑着点点头。
第50章 万山不许一溪奔(二)
一回到车子上,谭家骧就笑着说:“沈理事,她叫你的称呼倒是有趣。”
蕴兰知道,别人爱叫她谭少奶奶,但是林院长总是很坚持,叫她本来的姓——沈。她问谭家骧:“你真的要林院长去你那里工作吗?”
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如果她愿意来,我当然欢迎。”
他却接着和蕴兰说:“章贡也有保育院,你要是喜欢,等我们回去以后,可以担任院长。”
我们,蕴兰的手指突然捏紧了一下,把膝盖上方的一小块布料捏皱了以后,又松开手,平静地说:“我不要去那边。”
谭家骧的脸色瞬间沉滞了下来,她还是没有放弃那个想法。此地从前汽车不多,路凹凸不平,竟然连他也有些难受。
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说什么,只很快恢复自如,牵住蕴兰的手说:“嫌那边太苦了?但是你在这边,天天在屋子里闷着更没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把政治上的那一套熟练地用在了沈蕴兰身上。——她是沈家人,她应该很清楚,怎么权衡利弊,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沈蕴兰想要什么?她无非想要地位更稳固,想要自己对她更好——还是说,她要自己动手除掉素素?
如果这样……没等他继续想下去,蕴兰的神色已经十分激动,她抽出了手,压低了声音:“谭家骧,你没有权力限制我的行动自由。”蕴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普通,好像只是夫妻之间的闲话。
他不明白沈蕴兰是真的天真,还是铁了心要和自己作对,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他喜欢看别人的眼睛,民众的,学生的,下属的,如今他已经小有名气,许多人夸他没有架子,平易近人。
蕴兰的脸上有层薄薄的怒意,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刮了刮她的鼻子:“出来玩多开心的事,你该多笑笑。”
好像在说,我哪里限制你的自由了?不是带你出来了吗?
蕴兰嫌恶地偏过头去,却又被他攥住了手。
说是剧院,不过是间改造过的旧礼堂,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绸横幅,写着“全民总动员——抗日救亡话剧公演”。台阶上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穿长衫的、穿旗袍的,口音更是天南地北,如今各地人都涌到陪峦来,蕴兰能听个大概,这出剧的编剧是曹禺,演员又是赵丹、白杨、舒绣文……观众自然期待得不得了。
二人刚找到位置坐下,就有人认出了谭家骧。一开始只是从前在金陵认识的过来叙旧,后来慢慢传开,有心想要认识的人都接二连三过来打招呼。谭家骧没有架子,不管是谁都聊得十分热络,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时不时地拉上蕴兰一起聊两句,云书在后台都看得一清二楚,陷入了沉思。
谭家骧怎么会是这么一个人,仅就她的几次接触下来,她觉得这位总司令公子是个很热情又可靠的年轻人,没有那些老派官员的架子,如果中国也搞什么全民选举,她一定会投票给他,因为他看起来蓬勃向上,又亲民。
但是看着他身边的沈蕴兰,她又隐隐觉得害怕,蕴兰偶尔几次提到丈夫,总是有说不完的心事。蕴兰从前便不是十分开朗的性子,但还是有几分活泼,可今天看着她的样子,虚虚地笼在那身水渍纹的松青绿旗袍里,像一个木偶。
后台的演员正在和曹禺先生打招呼,云书也跟着颔首,她悚然一惊,如果周朴园有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谭家骧这样的。
中场休息,观众们三三两两站起来活动。礼堂里没有酒水供应,连椅子都是硬邦邦的条凳,可大家的热情不减,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台上的情节,又说一些自己的见闻,总之,日本人和汉奸,比台上演得还可恶。
骆以舟瞅准空档,走到落单的蕴兰面前。这对夫妇今天如此引人注目,他也早就看到了。他想到云书在晚饭的时候和自己说的,蕴兰似乎被丈夫限制了自由,如今亲眼所见,心绪更是复杂。
她说自己要离婚的时候,是那么坚定勇敢。可是现在,却好像被抽干了灵魂一样。他还记得她在自家花园拍曲时的样子,看着花园里的一草一木,都眼含柔情,可是现在她虽然在笑,眼睛却没有一点温度。
“蕴兰,你今天来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蕴兰不自觉地绽开一个笑容:“真巧,你也在。”
“这出剧很精彩,为了支持抗日,我已经看过两遍,今天是第三遍了。”他这样说,倒有些不好意思的tຊ神色。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其实是在等她。他听说她可能会来看戏,便一遍一遍地来,像守株待兔的傻瓜。这些傻事,别人听着只怕会发笑,可是最后终于见到了沈蕴兰,他觉得傻一点也无妨。
蕴兰点头赞同:“这时节,这样的题材最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