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5)

  “素素,”邵叔厚慢悠悠地开口,“我再跟一个,你敢不敢?”素素神色未变,他看了看左右两个同伴,眼神回到佳人面前:“我不要钱。我要是赢了,你陪我跳一个月的舞。如何?”

  “哈哈。”另两人也跟着笑起来,他们何尝不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不过除了赌局,花钱可请不到这么漂亮的女郎跳舞。

  素素当然也知道,她心里闪过了一下谭家骧的面孔,锋利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比起眼前这位三少,他算不上顶顶英俊,可他出行的派头,跟着他出去别人的目光,都是邵叔厚给不了的——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可她的笑容却是甜甜的,有点发腻:“好呀。”

  邵叔厚的心猛地晃了一下。

  “那我要是赢了,”她眨了眨眼,语气像在说一件顶不要紧的事,“你以后可不许再烦我。”说完,轻轻笑了一声,像在撒娇。

  人果然比牌还有意思,另两人忍不住抿嘴微笑。

  邵叔厚察觉不到那笑容底下的危险。他只觉得心口那根弦被她这句话拨得嗡嗡响。她说“不许再烦我”,可她那笑盈盈的模样,分明是欲拒还迎,分明是在逗他。他心里痒得更厉害了,甚至有些后悔:一个月是不是要少了?该说三个月的。

  次序出牌。素素脸上神情始终看不分明,对面三个人却渐渐坐不住了。邵叔厚的额角沁出薄汗,他忽然有点怕了——不是怕输钱,怕输面子。

  最后一张牌摊开——素素赢了。三人面面相觑,脸上微微浮起一层怒气,可只一瞬便化了。输给这么一个好看的女郎,权当博美人一笑了罢。邵叔厚正要开口说两句场面话,比如“素素好手段”之类。

  素素已经把面前那堆筹码懒懒地拨了回去。“没意思,”她站起来,理了理旗袍下摆,声音恹恹的,“我累了。”接着冲三人礼貌地笑笑,起身走了,背影窈窕,似乎在说:你不配。

  春意渐浓,曲社又开始活动了。蕴兰特意让汽车把自己提前放下,步行一段过去。这一路上种了玉兰,高高低低,枯枯的枝头是大朵大朵的花,白的,粉的,蕴兰仰着头慢慢走,心生欢喜。最妙的是,围墙外能望见骆家花园里面几株极高的玉兰,枝桠探出墙来,与墙外的花遥相呼应,开得热闹。

  蕴兰走进花园里,此刻花园里倒是安静,有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去,飞到了一朵花的枝头,她一时兴起,就想着逗那只小鸟玩。偏生这小鸟生得呆笨,一会儿在地上蹦,一会儿在树杈上蹦,蕴兰想到了自己手里的曲谱,心想能不能把它抓来玩一会儿。正在对峙之时,后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要不要帮你拿把米。”

  蕴兰一惊,回头时,手里的谱子全撒了,扬起一阵风,在空中摇摇晃晃,飘到近处,也飘到远处。

  哎呀,自己这样子,真是太丢人了。沈蕴兰脸颊泛起一抹红晕,赶紧蹲下去捡。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在她面前停下,那个人蹲下,边帮她捡东西,边说:“吓到了你了吧,沈小姐。”

  “那倒没有,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二人很快拾起散落的曲谱,又互相问了好。骆以舟说笑着说:“我家的鸟,是有点笨笨的,平时我也爱看它们飞。不过像你这样徒手抓,肯定抓不到。”

  蕴兰笑着说:“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试试嘛。”

  “你这样子,倒不像是城里的摩登小姐。”他含笑说。

  “城里的小姐什么样?”蕴兰问。

  “嗯,我也说不上来。”

  两人一起大笑。蕴兰说:“那你对我也太不了解了,我还会抓鱼呢。”

  “哦,是吗?”骆以舟想到沈蕴兰唱昆曲时那副娇滴滴的样子,想不出来她抓鱼是什么样子。

  二人已经到了花园石凳上,桌上正摆着那盘簪蝶。蕴兰过去观赏了一番,赞道:“养得真好,枝叶舒展,盆土松润。你不愧是医生,能治病,也能养花。”骆以舟被她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刚从国外的医学院回来,还没独立接诊,算不得真正的医生。只问:“沈小姐喝什么茶?”

  蕴兰很随意,笑着说:“都可以。”说完就一页一页整理起刚才散乱掉的曲谱。

  骆以舟于国学并不大通,但是突然想到了诗经里的,“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他想到父亲经常夸沈蕴兰,他想到刚才捡起来的那几张谱子,字迹娟秀。她也很像一盆兰草,需要人好好照料的那种。

  云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骆以舟身后,看他看着沈蕴兰出神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悄悄走到身后,轻轻在耳边说:“呆子!”骆以舟脸上倏地一热,赶紧站直了身子,正了正神色。又冲云书和范锦来打招呼,范锦来手里拿着昆笛,看着他的神色也有点嘲弄,他觉得怪不好意思,只好着借口说:“你们来了,我去请父亲。”

  “哪里要你请啊,老先生马上就来了。”陆云书阴阳怪气道。

  走廊上,骆老先生果然又带着五六个人正过来,还在吊着嗓子。他更觉尴尬:“我去看看茶好了没有。”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云书和范锦来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而笑,眼神中已经嘲笑了骆以舟八百句,鉴于骆老先生就在后面,不好开口讲。

  风和日暄,花明柳媚,最适宜唱《游园》。杜丽娘的唱很难,做也很难。蕴兰因为叔叔家里请过唱平剧的演员教身段,学起来倒是很快。反而是云书,虽然音乐天赋高,可水袖功夫总是拿捏不好,蕴兰耐心一点点示范给她看。

  “你看啊,就这样轻轻抖,抖三下,但是不能让人关注到。”沈蕴兰这么说。

  云书僵硬得抖了三下水袖,没有抖起来,蕴兰皱眉:“不行,幅度还是太大了。”

  悠扬的昆笛声响起,蕴兰便开始唱第一句,声音甜润,几位曲友,连带着自己父亲,都跟着打节拍。

  唱到“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时,她眉眼俱是少女对春日的无限柔情,身段亦是漂亮,仿佛浑然天成,骆老先生在后面连连赞叹,觉得蕴兰一定有好好下功夫才唱得这么漂亮。

  骆以舟在远处看着,他于国学并不精通,也不怎么看戏,更不懂父亲的昆曲爱好。但是每次看到沈蕴兰演唱,就不自觉地陷进去了。那眼神,是在看自己,但又不是在看自己。这好像是自己发现她的一个秘密,她看到喜欢的东西时,眼神会有一种别样的光彩,就好像她唱《游园》时这样,整个世界仿佛都温柔起来。

  蕴兰边场边转动手里的扇子,步态轻盈,和这园子十分相配。他忍不住浮想联翩,可是他不善言辞,从前在国外,也有同学带他去酒吧搭讪,他只去了一次,就发觉自己不喜欢。

  骆以舟忍不住有点鄙视自己,一定是相思病太严重了,才会对一个唱昆曲的女孩子有这种情思。

  第5章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总司令官邸打电话到了沈公馆,说是夫人邀请沈小姐一同赏花。背后的意思很tຊ清楚,自然是想要介绍谭家骧和沈蕴兰两个年轻人认识。

  蕴兰却病倒了,感冒鼻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婶婶在电话里得体地道歉,心里也是有些遗憾,真是不巧。

  人虽然去不了,相片总是要送过去的。因为母亲就蕴兰这一个女儿,她从小以来的相片都整齐地收在一本相簿里,婶婶从书柜上取下来,在蕴兰床边坐下,一张一张翻着,有蕴兰父母的,有蕴兰和母亲,还有蕴兰小时候在欧洲的留影,再后来就是到了金陵,自己收养她以后的,她待蕴兰从来如亲生女儿一般,倒也生出许多感概,翻到了最新一张蕴兰在公园的相片说:“这张好看。”照片里蕴兰学着摩登女郎的样子,坐在草地上,一手摸着帽子的边缘,“就是看不清五官”,又翻到另一张半身相,对着蕴兰本人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你不上相,好在家骧见过你的样子。”

  蕴兰本来就头痛,听到要把照片送给谭家骧,更是心生不妙,“这是做什么?”她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实在病得厉害。

  “傻孩子。”婶婶抽出那张她觉得最好看的半身相,“我们两家知根知底,总司令和你父亲是结拜兄弟,如果你和谭公子结婚,那也是一段佳话。”

  “我不要。”她从鼻腔里瓮声瓮气地抗议。婶婶却以为她是女孩子害羞,并不在意。这时候,佣人宝珠笑着在门口说:“夫人,小姐,陆小姐带着一位先生来看望小姐。”

  “是吗?我这就下去。”婶婶对云书一直很有好感,她以为来的是云书和范锦来,等到了会客厅,才发现是一个没见过的斯文男士,心里还觉得奇怪,这云书又换男朋友了?

  云书站起来,递上带来的糕点,笑着介绍:“沈夫人,这是骆家花园的骆以舟先生,听说蕴兰病了,奉老先生之命一起来看看,蕴兰她怎么样了?”

  骆以舟也跟着问好:“沈夫人,这盆兰花,是沈小姐喜欢的,请代为转交。”沈夫人这才注意到骆以舟边上放着一盆兰草,叶细长柔,确实是蕴兰会喜欢的,便客气地点了点头,让宝珠过去拿过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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