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骧，我很仰慕谭夫人，你什么时候带我见见她吧。”素素挪了挪身子，凑近谭家骧，身上的香水味就钻进了他的鼻子。
谭家骧睁开眼，看着她。素素五官端正明艳，画报上有评“标准美人”，平心而论，也不见得比素素更美。这样的女子开口，男人应该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可他并不想。他突然开口对前排司机说：“去方公馆，送方小姐回去。”
素素瞬间变了脸色，凤眸的眼神变得凌厉，谭家骧这是什么意思？和自己约会这么久了，见一下家人都不行？他和沈蕴兰才见过几面，不是照样邀请她去打网球了吗？她注意到，谭家骧握着自己的手也已经松开了，他扭过头去，不看素素。
好，她方素素什么时候低声下气过？在学校里，男生们排队请她看电影，她还要挑一挑谁穿得体面。气得她当即就想喊停车，回去就回去！
谭家骧转过头来，看到素素的神色严峻，噗嗤一声，终究是于心不忍，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刚想起来，今天父亲回来，只怕要问我的功课，我得赶紧先回去了。”
他软下了语气，素素也笑了，斜斜地飞个眼风：“真的？”
“当然。”谭家骧挑挑眉。
谭巽霆果然在检查儿子的功课。他早年参加革命，也接受了不少新理论，中年后却回归传统旧学，《曾文正公集》《左文襄公文集》《传习录》等等不离案头。
谭家骧离开他以后，闹得一些事，和自己当年何其相似，可他竟然闹到登报批评自己的政策，这是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谭巽霆所不容许的。
不出所料，革命失败，谭家骧灰溜溜地回来，他好好晾了这个儿子一个月，借口不去见他，只延请了古文老师教他读书，还要他日日写读书心得。
现在看了几页，觉得还过得去，颇为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比上个月大有进益了，人不可一日不修身，往后也要日日这样读书。”
谭家骧以为总算过关了。
他和父亲的关系，十分奇特。按理来说，总司令只有这一个儿子，应该宠爱有加才对，可谭巽霆和谭家骧的生母并无情感，离家之后，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光是和他母亲的离婚就进行了两次，每次都是为了安抚新夫人。
谭家骧的母亲没有读过书，只知道女子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颗心早就凉了，这些事，谭家骧都看在眼里。他一方面佩服父亲的本领——尤其是自己出去闯荡一番又失败了，另一方面，他对自己母亲的形状却又历历在目。
如果说谭家骧对父亲有埋怨，那么对父亲的新夫人——也就是现在时人称呼的谭夫人，可以算是恨了。这也是那天，素素一提到谭夫人，他就变了神色的缘故。
“我听人家说，你在外面交了好几个女朋友？”总司令又问儿子，语气倒不是责怪，只是闲话家常。
谭家骧本也不欲瞒人，父亲年轻时候风流，远甚自己：“阿爹，只是闲来无事跳跳舞，儿子回到金陵，除了读书，便无事可做了。”说完，他小心地看着父亲的神色。
谭巽霆的神色倒还温和，他位高权重，儿子年纪也不小了，本该给他个施展才能的职位。听到儿子话里的怨气，微微笑了一下：“有些事，我自有安排。既然你要交朋友，你三叔有个侄女，只比你小几岁，我以前见过的，很得体，有分寸，可以去见见。”
沈秉宇的侄女，那不就是沈蕴兰。他想到了她抱着兰花的样子，素净的脸蛋，比纸还要白，话也不多，很像是长辈会喜欢的样子。他又想到她婶婶说要把兰花送给自己的时候，那不愿意的表情倒是十分生动。谭家骧嘴唇微微动了动，挂上一副笑容。
“是，阿爹。”
方家是开银行的，交际很广，公馆里几乎日日都有牌桌。方太太本来在看牌，见到女儿回来，跟着上了楼。素素懒懒地蹬掉两只高跟鞋，把手袋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也陷进去，似乎有些累了。
方太太几日都不见女儿的踪影，本就有些挂心，问道：“素素，你这几天都干嘛去了？叔厚来了两次，要约你跳舞，你人也不在。”
素素闭着眼睛，谭家骧在车里的态度还暧昧不明，她不清楚那是拒绝还是打情骂俏。沈夫人和他打招呼的样子，他冲蕴兰说“原来你的名字里也有个兰，难怪你喜欢兰花”时的语气，也隐隐让她有些不安。
可……我可是方素素。
素素心想，多少男生想要约我还得排队，何况，自己的家世也不比沈家差啊。和谭家骧这阵子接触下来，她只觉得二人十分合得来，沈蕴兰这个人她也了解，无趣又沉闷，她和谭家骧才不会处得来呢。
想要这里，素素鲜红的嘴角微微勾起。
方太太有些嗔怪：“这孩子，姆妈问你话呢！”
她这才睁开眼睛，抿嘴一笑：“哎呀，妈，我心里有数，您放心吧。”说着站起身来，去梳妆台一样样摘下首饰。
“到底是谁家的公子？说出来，也好让我把把关。”
素素脸上笑意更甚，斜斜地飞了个眼风给镜子里的自己，她今年大学就要毕业了，可是她仍然嫌自己看起来太年轻了，总是要化浓妆才能和电影明星一样，在姿态上，她有认真构思让自己的言行举止更成熟动人。
她附身到母亲耳边，悄悄说了一句。
方太太眼睛不由得一亮：“素素，你是说，总司令的公子？”
金陵城里有一句话，叫“蒋不离谭，谭不离蒋”，说的就是总裁和总司令之间的关系。这谭巽霆手下的部队，又是蒋总裁手中最为嫡系的。二人的夫人，也是好得如亲姊妹一般。
素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蔻丹，不轻不重地嗯了一身。
方太太喜形于色，不一会儿又担心：“哎哟，那样的人家，娶儿媳妇一定慎之又慎，你有把握吗？”
素素正拿梳子重新梳头发，听母亲这样说，微微撅起嘴角：“妈，有句话叫事在人为，再说了，女儿哪里差了？”
方太太到底溺爱女儿，含笑说：“这自然，金陵城的小姐我见了不少，我们素素是最出色的。”
恒通银行的三公子邵叔厚，原本和素素走得极近。两家在生意场上素有往来，恒通的底子比方家厚了不止一星半点，方太太原是十分属意这位三少爷的，女儿嫁过去，算是高攀了。可刚才听素素提到了谭家骧，方太太的算盘珠子就拨了另一套。一则，谭家的势力远非一个银行家可比，这年头，钞票再多也买不到枪杆子，权字顶在头上，比什么金字招牌都沉。二则，邵家儿子多，前头两位早已成家立业，邵董事在外头还养着几房姨太太，三少爷能分到多少家当，实在难说。谭家便不同了，总司令只这一个独子。
只是这事终究没个定准，邵三少爷这里总要去敷衍一二。果然，刚聊了两句，就问起素素在不在，方太太笑容僵了一僵，随即笑得更开心：“日日忙着和那帮女同学瞎混，今天总算回来了。”
“难得今天人齐，不如下来一起玩桥牌吧”
第4章 不到园林 怎知春色如许
素素下楼来时，穿着一件华丽的钉珠折枝玫瑰旗袍，头发又重新梳好，邵叔厚原本因为素素冷了自己，心中还有气，可如今一见到佳人，就什么脾tຊ气都没有了。两家向来交好，妈妈早就盼望自己自己结婚，素素可是极佳的人选。
方公馆一楼的会客厅，铺着进口的红松地板，一簇五星抱月式的水晶灯点得通亮。牌桌上铺着墨绿的丝绒，四只象牙筹码盒子排得整整齐齐。四人原本也喜欢打桥牌，一圈下来，早就忘了只是玩玩，均拿出金融世家子弟的气势来。
素素从小听多了父亲和那些银行家们聊金融、聊公债、聊交易所里的腥风血雨：今天押对了，一夜之间金山银山堆到脚面；明天押错了，尸首都没人收。商场就是这样，翻手云覆手雨，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所以她从来瞧不上那种小打小闹的安稳。她喜欢赌。虽然赌的时候心口砰砰跳，赢了，她志得意满，觉得天下没有她拿不下的东西；输了，她也输得起——横竖她还年轻，还有翻本的机会。
打到第三圈，素素面前的筹码已经折了大半。她道不慌，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轮到她叫牌。机会来了，她将面前仅剩的那一小堆尽数推了出去：“全押。”
邵叔厚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牌，又看了看她，笑道：“素素，你这，全押也未免太……”
“跟不起，就不要跟。”素素微抬眼眸，红唇在水晶灯下一张一合，仿佛要吃了他。邵叔厚心头又痒又恼。输了又如何？大不了他替她还上，横竖这点钱在他手里不过是打发马弁的数目。便也笑了笑，将筹码推了出去：“跟就跟，谁怕谁。”
他看了看素素，素素也是毫不示弱，她从小就知道，手里的牌不论如何，不能让人从表情上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