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书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她已经想好了回去见到剧社那帮人,一定要把这个情节在台上演绎出来,让大家都看看。三人只能无奈地走了。两位男士十分绅士地扶着云书,否则她大概率更走不动了。
她一瘸一拐的,嘴里却没停:“骆以舟,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东西备齐了?”
“差不多了。”
“到了香港,记得来信。”
“嗯。”
第52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一)
沈蕴兰在房间里,不知道外面的这出热闹,又或者,知道了也无可奈何。宝珠也是满脸愁容,她找出了那只表对蕴兰说:“小姐,这只表姑爷明明没有送人,他干嘛要那么说。”蕴兰轻轻拿起那块表,套在自己手腕上,始终大了一圈。她摘了下来,用绒布包好。
天色阴暗,已经是初冬了。谭家骧应该已经到了章贡,一想到他,她心里就忍不住地痛,总觉得那里像是被剜掉了一块以后,再也补不上去,只是空落落的,到最后,又变成一种强烈的恨意。她恨谭家骧,却更恨自己。
从前她最不爱听平剧,觉得吵闹,此刻却觉得程派的《锁麟囊》有一段最有道理: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一开始的开始,就是错的,她明明都知道,谭家骧喜欢素素多过自己,她何以有勇气如此自欺欺人,觉得自己会与众不同,事实上,从中学开始,自己从来就不是最出色的那个女孩子。可自己到底是贪恋谭家少奶奶的那点权势与名头,最终作茧自缚,把自己困得无法脱身。
宝珠看着小姐的样子,只觉得她还不如痛痛快快哭一场,否则只怕要生出病来。
一个月后,蕴兰恢复了自由。夫人听说了蕴兰的事,马上下令不许阻挠她日常的进出。但谭家骧依旧派人寸步不离地盯着蕴兰,她除了去保育院,就是偶尔和云书会面,骆医生几经辗转,总算是到了香港,给范锦来寄来了第一封信。
新年将近,谭家骧再度发来电报,要求蕴兰跟他回吴溪老家同老夫人一同过旧历新年。蕴兰想到自己在吴溪老宅过的上一个新年,金陵已经沦陷,她无处可去,留在谭家,身份是谭家骧的未婚妻,看着他以长子的身份进行着一项项新年的祭奠仪式。
自己是过完新年才和他成婚的,只不过一年,已经物是人非事事休。沈蕴兰不愿意回去,回去无非是陪着谭家骧演戏,自己难道还要在老夫人面前哭诉他的负心薄幸吗?
但话说回来,谭老夫人对自己极好,而且不知道她的消渴症怎么样了。蕴兰纠结再三,写了一封信,附上她亲手抄的百遍《心经》,托人转交过去。
春节将至,蕴兰滞留于陪峦,不能随家骧归乡侍奉左右,心中甚为歉然。姆妈体弱,冬来务必保重,早晚添衣,按时服药。
随信奉上寸心薄礼,聊表孝意。等事毕之后,蕴兰再亲往吴溪给姆妈请安。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谭家骧母亲不识几个字,信是请人读给她听的。听完也能猜出来,儿媳和儿子之间,必定出了岔子。思来想去,她觉得多半是家骧在外面有了人,蕴兰咽不下这口气。
毕竟,他是谭巽霆的儿子。
可腊月二十八那天,谭家骧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却依旧带着是原来从吴溪过去的那些人,她哪里知道,因为素素身怀六甲,不方便来回奔波,不然以她的个性,倒是很愿意陪着谭家骧回来。
二人都十分默契地不提蕴兰的事,谭家骧素来敬重母亲,专门取来老夫人的医案仔细看过,又问:“吴溪今年的米价平稳吗?家里的粮食够不够吃?要是不够,我让人调一批过来。”
老夫人闻言笑了:“前阵子你阿爹已经命人调过米了,整个吴溪的百姓都吃上了平价米。”
谭家骧亦是笑了,又说道自己在章贡的房子建好了,“姆妈什么时候想过来,就可以来和儿子团聚。”他这话说的真心实意,老夫人却又想到了蕴兰,她命人从佛堂取来那封信,递给儿子,用一口吴溪方言问:“你老实同姆妈讲,是不是惹蕴兰生气了?”
谭家骧快速扫了一眼,有一瞬的失神。沈蕴兰不愿意见自己,却仍给母亲写信,她……
他想了想,嬉皮笑脸地说:“姆妈也太偏心外人,哪里是我惹她,分明是她惹我……”话说了一半,看到母亲严肃的神色,到底有些说不下去,干脆不再讲。
“你一定是在外面搞了鬼,告诉姆妈,到底什么事?只要不是太过分,我帮你劝劝。”她看着儿子,叹了口气。
谭家骧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含糊地说了一句:“是以前的一个……朋友。有了孩子。蕴兰知道了,闹脾气。”
他再怎么吞吞吐吐,老夫人却都明白了。她摇了摇头,十分忧虑地说:“成亲那天,你们摔了喝合卺酒的杯子,我当时就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她说着,自己起身往内室走。她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红绒布上躺着两只补好的杯子,摔碎的裂缝被细细地镶了银丝,像一道道愈合的伤疤。
“我找人补好了这两只杯子,又天天在菩萨面前求她保佑你平安顺遂,哪知道……”她浑浊的眼神看着儿子,竟然让谭家骧有一丝无地自容。
父亲做了很多对不起母亲的事,他知道,他并不是父亲,他从来没有要休弃沈蕴兰!至于方素素,他也会给她足够好的照顾。
“总是姆妈惦记着儿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
老夫人把匣子盖上,递给了儿子,悠悠地说:“日子是你们自己的,姆妈再惦记,也替你们过不了。你回去以后,好好的。”
窗外,不知谁家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新年终究还是来了,不管这一年在打仗,还是在伤心。
这个新年,蕴兰过得亦是万分寂寥,云书的父亲在上海病了,尽管交通不便,她还是带着范锦来毅然回去。没有了云书,蕴兰除了偶尔陪陪夫人、婶婶,剩下的精力都放在了保育院里。林院长明显能感受出来,这位官太太变得沉默了,但并不愿多问。
过去一月余,陪峦冬季的雾气仍未消散,叔叔派车子把蕴兰接到自己公馆,说是好久不见了,要蕴兰一起吃个便饭。
饭桌上的菜色简单,两个弟弟说是出去看电影,气氛也沉闷。蕴兰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果不其然,沈秉宇开口了:“那个姓方的女人,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总司令高兴得合不拢嘴,取好了名字,叫恪戎。”
语罢,夫妇二人齐齐看着蕴兰,蕴兰不想抬头,但仍能感受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该来的终是要来,蕴兰搁下了筷子,静静地看着叔叔和婶婶。
古人云,人贵在静,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炸弹落于侧而身不移。
沈蕴兰显然是静过头了。一语不发,没有表情。
还是婶婶开口:“那个女人马上就要出月子了,再让她这样养着孩子,可不行,你还是赶紧……”
蕴兰小声地接话:“我不去。叔叔,婶婶,还是那句话,我要离婚。”
第53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二)
见侄女如此不开窍,二人面色都不好看。沈夫人勉强笑了一下:“这也是谭家的意思,总司令总是疼你的。”
蕴兰却坚决地说:“你们觉得我愚钝也好,不开窍也好,这个婚我是坚定要离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沈夫人也有些赞同离婚,她晓得侄女是个没有手腕的人,方素素却不是个省心的,谭家决计让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日子指不定能过成什么样。
“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沈夫人忍不住对丈夫抱怨起来,“偏偏是个儿子。说来说去,你手下那么多人盯着,竟让她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了。以后她要是真进了门,我可不想见她!”
沈秉宇深叹了一口气,妇人之见!谭巽霆派了军事统计局的tຊ人去盯着方素素,统计局向来和自己不对付,意思已经很明显,绝不让他插手方素素的事。
“罢了罢了”,沈秉宇站起来,看着中堂挂的那副字画,
安危他日终须仗,甘苦来时要共尝。
这是先总理的话,谭总司令特意写了送给自己,共度时艰。
可眼下,他沈秉宇一心为谭家骧铺路,谭家骧却是爱惜名声,手下人抱怨几次,找谭专员做事,他只是一句公事公办,一点口子也不愿意开。
现在他还羽翼未丰,等到他执掌权柄一日,还不知道会怎么对待沈家人。这个“侄子”的样子又在脑海里浮现,笑的样子,恭敬的样子,专注的样子,或许一开始,自己就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沈秉宇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侄女,当初自己冒着战火赶到吴溪,就为了赶上二人的婚礼,宾客的称赞和艳羡犹历历在目,怎么就走到了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