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51)

  他有私心不假,但也自认为两人门当户对,必定合得来。可谭家父子终究是欺人太过了,他垂下了头,侄女在谭家何尝不是自己在政坛上的影子——步步退让,谭家人却觉得理所当然。

  他们没要必要咽下这口气。他有了决断,脸上挂起一个微笑:“以后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了。惠芬,把哥哥嫂嫂留给蕴兰的那笔款子,拿给她。”

  蕴兰几乎不可置信,鼻子一酸,眼中泛起泪光:“叔叔……”

  她对叔叔不是没有过怨,怨他终究不会把自己当亲女儿看,怨他管教过严,可此刻,那些怨恨都化为羞愧,她终于意识到,叔叔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泪水涌出来,蕴兰忍住不抽泣出声。还是婶婶过来给她擦得泪,又递给她一个存单,柔声说:“你父亲当年把大半家产都散在革命里了,留下来的银元,我们给你换成了外汇。另有一笔,是叔叔婶婶准备给你置办嫁妆的,开战以后,都没有机会给你买,也换成了外汇。你好好拿着。”

  蕴兰接过存单,只觉得万分羞愧,好像从前期末从老师手里接过成绩单和评语,她知道自己总不是顶好的那个,从来也不敢第一时间打开看,只能哽咽着说:“蕴兰不孝,辜负了你们。”

  婶婶却仿佛终于了却一桩事,微笑这说:“好了,你和家骧的家事,之后我们都不置喙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佣人过来报告:“先生,侍从室的电话,问少奶奶在不在这里。”

  蕴兰从婶婶怀里起来,疑惑能有什么事找自己。叔叔过去接起来电话,只嗯了两声,面色骤然一变,嘴里说着:“在的,在我这里。”

  “家骧那边呢?”

  “好的,我知道了。”

  他挂下电话,在沙发上径直坐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不可置信的事情。婶婶走过去关切地问:“怎么了?大晚上的。”

  他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才说:“吴溪遭到敌机轰炸,老夫人,就是家骧的母亲,身故了。”

  什么?蕴兰简直不可置信,日本人的飞机,怎么会……

  婶婶亦是变了脸色,惊讶道:“消息确实吗?人真的没了?”

  叔叔点点头。

  “家骧知道吗?”

  “已经发电报过去了,估计已经知道消息了,他事母至孝,不知道得急成什么样子。”

  沈秉宇说完,看了蕴兰一眼,她面色苍白,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揿铃叫来下人,吩咐司机把蕴兰送到枫桥颐园官邸去。

  总司令由夫人陪着,两人面色均有些凝重,见到蕴兰,谭巽霆先和蔼点头:

  “蕴兰来了。”

  “父亲,母亲。”蕴兰与他们许久未见,只是简单地打了招呼,“听叔叔说,吴溪那边遭到了敌机轰炸。”

  谭总司令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并不再愿多想。夫人爱怜地牵住了丈夫的手,安慰地拍了拍,又冲蕴兰正色道:“日本人是想通过这种手段,逼总司令和汪精卫一样投降,卑劣无耻。”

  蕴兰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她知道总司令对故土感情颇深,日本人此举,确实是在威吓。

  客厅里静悄悄的,还是蕴兰先开口了:“父亲、母亲,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该回去一趟,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总司令这才睁开了眼睛,谭夫人也面露赞许之色,二人均有要务在身,既抽不出去时间回去,更不安全,蕴兰主动提出来,倒是懂事。

  谭巽霆这才微微笑了笑,说:“我马上安排飞机,送你过去。”这件事就这样敲定了。他和夫人站起身来,蕴兰也赶紧跟着站起来,谭夫人又过来握着她的手,亲切地说“好孩子,论理,总司令和我也该回去一趟,但眼下这时局,总司令日理万机,我又忙得头痛,你替我们去一趟吧!”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蕴兰轻轻说,“父亲和母亲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谭总司令原本已欲回去休息,听到蕴兰这么问,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蕴兰,叹息道:“劝慰一下家骧,告诉他不要过分悲伤,以免再给日本人抓住做文章的机会。”

  说完,他就用手杖重重锤了一下地面:“日本人这么做,无非是要我们放弃抵抗,快点投降罢了。”

  夫人赶紧扶住丈夫,示意他不要太激动了。蕴兰目送二人离开,离婚的那些话,到底是被压了下去,说不出口。

  谭家骧得知消息时,悲痛欲绝,吩咐司机备车连夜出发,路上烧掉了十几瓶汽油,换了两班人,终于是在最短时间赶到了。

  日军为了不错过目标,干脆将谭家整个老宅炸毁。大家四散逃亡,老夫人是被压死在一堵墙下的,陪着她的佣人压断了腿,已经送去了医院。

  谭家族人做主,把灵堂设在镇外的妙灵寺正殿,从前老夫人时常捐献修缮佛像,倒也是个合适的地方。

  待蕴兰到达吴溪,又比谭家骧晚了两日。越驶近镇子,景象就越触目惊心,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烧焦的木头房梁,路边放着几口薄皮棺材,看来同样是在空袭中去世的,纸钱烧过的灰烬被风卷起来,又被后面的车轮碾过,印出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这个尚未被日军占领的小镇,已经提前尝到了战火的滋味。

  两班鼓乐手分列门内门外,不换气地吹打。送来的花圈、祭幛直堆到门外的路上,层层叠叠,挽词墨汁淋漓,有的字迹端正,有的龙飞凤舞,均是有头有脸的人送来的。

  从前的下人们换上了黑大布的长褂,腰间扣着又长又阔的白布腰带,穿梭着引进新来的吊客,人人脸上俱是肃穆的悲色。

  老管家见到了蕴兰,眼神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轻轻地唤道:“少奶奶。”。

  谭家骧全身缟素,抬眼看到沈蕴兰缓缓进来,二人俱是一怔,不意重逢竟是在这种场景下。沈蕴兰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从前那股挺拔昂扬的气势仿佛被生生打散,整个人颓靡地跪在垫子上,松散垂垮,再撑不起半点姿态。他从前的眼睛总是有股自信的神气,可此刻却像蒙上一层灰,什么光彩也没有了。

  第54章 旧栖新垅两依依

  蕴兰忍住悲痛,先在灵前鞠躬上香,再去看了老夫人的遗容,化了妆的她面容祥和,仿佛还是那副在菩萨像前念经的样子,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哭泣。

  她紧紧攥着棺材的边缘,想到了母亲去世时,自己还小,以为妈妈还会回来,懵懂无知地看着众人把她下葬了。心口一阵绞痛,边上有女眷过来劝慰,带她去换衣服。

  举哀过后,二人回到房间休息,黄维中与谭老夫人尚在五服之内,身上亦是着孝,他悄悄对蕴兰说:“少奶奶,家骧这几天劳神伤身,你来了就好。”那语气似乎是在提醒蕴兰,要好好照顾谭家骧。

  谭家骧回到房间便倒头在床上躺下,仍是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天花板。蕴兰看了一会儿,想到黄维中的话,终究是于心不忍,过去帮他把鞋子脱了。又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并不喝,只是握着杯子愣神。

  “你怎么过来的。”终于有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沙哑又低沉。

  蕴兰端起那杯茶,走过去轻轻说:“父亲安排的,先坐的飞机,再换汽车,怕我出事,绕了路,所以耽搁了几天。”说完,她又十分抱歉地补了一句:“对不起。”

  她确实心怀歉意,却又想不出更多的话来。谭家骧却没有要起身的样子,更不看她。蕴兰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的样子,脸上泪痕似乎犹在,更让她心中不忍,她想过去抱着他,可还是忍住了,开口说道:“父亲让我劝你,不要太过悲伤。”

  她的声音也是沙哑又浑浊,听不出安慰人应有的温柔与暖意,二人tຊ都跪着哭了半日,狼狈至极。此刻虽在说话,却像是隔了几万重远。

  听到“父亲”两个字,他似乎有所触动,却没有起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阿爹不来吗?”

  且不说总司令尚需要指挥前线战事,就是没有战事,谭夫人也不见得允许他回来。蕴兰垂下了眼眸,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微微叹了口气,轻轻地说:“战事紧迫……”

  只说了这四个字,谭家骧霍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喊一声:“闭嘴!”随即伸手将茶杯惯到地上,不知是他力气不够还是杯子十分结实,却并没有碎,只是咕噜咕噜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茶水洇开在地板上。

  蕴兰眼中全是不忍,再走近一步,安慰道:“家骧……”

  哪知道谭家骧也是狠狠将她推开,怒喝道:“滚开!”他眼睛红红地盯着沈蕴兰,里头仿佛全是恨意:“你来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来!现在就滚!”他声嘶力竭,咬牙切齿,却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恨她,恨她为什么年初不和自己回来一起见母亲,如果她在,也许母亲当时就会跟着自己回章贡,就不会遭遇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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