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兰看着他双手撑在白色的床单上,浑身颤栗,眼角有一滴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二人就这样对视良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胸腔里那股悲痛欲绝后悔万分却无法平息,蕴兰想了想,对他说:“你好好休息,等下还要守灵。”
她抑制住自己微微颤抖想要伸出的手,决定转身离开,让他一个人好好静静。谭家骧却突然起身,快走几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不愿放开。
“姆妈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蕴兰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过身去,看见谭家骧通红的眼睛里又落下泪来,终是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轻轻替他拭去,是眼泪,拭去,又是眼泪,不知何时,她的眼中亦满是泪花,看不分明眼前人的样子。
“我好后悔,蕴兰,我为什么不早点把姆妈接到章贡去,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他。”谭家骧的每个字都带着颤抖,蕴兰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她无意识地重复着:“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两人像两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只有此刻才能替对方舔舐伤口。外头的哀乐不知道何时又响起来,似在告诉他们,离开只是一瞬的事,活着的人要承受的哀痛却无穷无尽。
谭家骧哭声嚎啕到沙哑,蕴兰却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从前的芥蒂于此刻短暂消散,只想拥着彼此。
自从素素被安排到乡下待产后,谭巽霆专令军事统计局派人看护她,一则希望她平安生产,更重要的是不想横生波折,再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但素素把男孩生下来之后,众人对她难免有些另眼相看,中国人的观念里,孙子到底是很重要的。
她本欲去章贡见谭家骧,路上就得知了吴溪轰炸的事,急急地又搭了军队的车赶到吴溪去。以从前谭家骧下属的身份前去吊唁,
素素走进灵堂,接过线香对老夫人灵柩鞠躬行礼,因为她是女眷,由蕴兰还礼,她站在左侧,披麻戴孝,浑身缟素,脸上一点妆容也无。
两人抬眸凝视着对方,一连几天的举哀,沈蕴兰哭得晕头转向,见到方素素也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自居,按道理说,素素就算生下了孩子,也不过是个外室,蕴兰完全可以马上赶走这个女人。
她没有这么做,只是静静地望着素素,人说产后女子有些浮肿,但方素素似乎并没有这个困扰,黑纱旗袍下能看出她的身姿窈窕如旧,即使不施粉黛,凤眸仍旧明亮有神,就在不知道如何接话间,黄维中上来拉着素素:“方秘书,有劳你专程赶来。”说完就把她往门外拉,不让她进到女客的接待室,怕她开始四处宣扬自己的身份。
素素气恼极了,什么秘书,她如今生下了谭老夫人的孙子,还只能是个秘书吗?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谭家骧,自从军统局那群人来了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消息,他憔悴不堪的样子让素素心疼,她想告诉谭家骧,她们的孩子很可爱,很像他,老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欣慰的。
但是谭家骧没有看他。
直到无人处,黄维中才松了一口气。素素率先发难:“怎么,我千里迢迢跑来吊唁,去接待室喝口茶都不行,这就要把我赶走?”
黄维中瞪大了双眼,慌忙摆手:“没有的事,接待室太嘈杂了。”他声音突然低下去:“你不是还在坐月子吗?我给你另外找间安静的房子休息。”
尽管房子还没想到在哪里,黄维中又拉着素素继续往外走去,边走边问:“方秘书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给你安排车子?”
素素终于不耐烦,甩开黄维中,蛾眉倒竖,质问道:“这是家骧的意思?”
黄维中挤出一个笑脸,没有回答。
素素更进一步:“既然不是他的意思,你凭什么替他做主?我连葬礼都不能来?”
黄维中露出一个十分夸张的笑容:“能,当然能,你不知道,姑妈的葬礼乱糟糟的,来来往往的人有多少,我怕你呆得不舒服。”
他刻意强调了“姑妈”二字,意在提醒方素素,你还没有身份,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外甥。素素扬起脸,有几分不屑:“既然那么忙,那我留下来,做个帮手不行吗?”说完,她又委屈地红了眼圈:“我到底是家骧的人,他母亲走了,连一份孝心都不能尽吗?”说着就从腋下掏出手帕,拭起眼泪来。
黄维中内心无语问苍天:“姑妈,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的另一个好儿媳,给你生下了孙子!”
第55章 东风高似夜来歇
总司令多次来电催促,战时应以简朴为主,及早下葬,入土为安,谭专员也可早日返任。谭家骧却坚持要按照古礼,守够四十九天孝,吴溪的人本就同情老夫人,自然是鼎力支持谭家骧。
素素也留了下来,以谭家骧在章贡女秘书的身份,住在黄维中安排的客房里,她生得美丽,学识修养俱佳,葬礼上总是默默帮着做事,倒赢得了不少赞叹——到底是上过大学又出来做事的新女性。
蕴兰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少奶奶的责任太重,尤其是谭家这样的门第,事无巨细,她都不敢有半分疏漏。只消几天下来,就能看出她已经是在硬撑。
素素忍不住在心里冷笑——真没用,没错,就是没用,沈蕴兰从来就是这样,担不起事,自己总要慢慢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合适的谭家少奶奶。
夜间照常是要守灵,蕴兰在房间里多歇了一会儿才出发,却恰巧碰到素素端了一盘吃的在劝解谭家骧。
“家骧,你多少吃点东西,眼看你一天比一天瘦。”她声音轻柔又带着怜惜,蕴兰从前从未听她这样说话过,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转身就欲走。
那声音还是轻轻地飘到耳朵里:“家骧,我知道你不好受,我也不好受,孩子和你很像,可惜老夫人看不到了。”
声音那么轻,却还是重重地回荡在蕴兰的耳朵里。这几天她压抑着自己不去想、不去面对的问题,到底还是来了。
素素生下了谭家骧的儿子,从前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如今这天真的来了。
或许是葬礼琐事太多,平日爱伤春悲秋的蕴兰,此刻竟然觉得有些麻木了,她停下要离开的脚步,反而神色坦然地进去,却并不去看那两人。
灵堂一侧设了小桌,蕴兰在这里给老夫人念《心经》,这是她告诉蕴兰念经的方法,每念一遍,就拨一下珠子,念够七七四十九遍,再拿去烧掉,方能显出诚心。蕴兰早就把《心经》倒背如流,此刻跪在桌前,轻声地诵念着:“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从前并不相信的经文,此刻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蕴兰仿佛真的进入了四大皆空,生死齐观的境界。
蕴兰的声音又小又轻,但不知为何,在这深夜的灵堂里却又格外清晰,有一种安定一切的力量,或许是经文本身的力量吧:“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谭家骧只是盯着蕴兰的侧影,仿佛能解痛。素素神色一滞,咬了咬嘴唇,到底是退了出去。
待四十九遍念满,蕴兰起身从燃烧的蜡烛上引来火,跪在灵柩前,默默地点燃了那张黄裱纸。火苗嗖地蹿起来,舔舐着纸的边缘,纸灰卷曲、变黑,有的在近处落下,有的向远处飘去。
按tຊ照他们的说法,这样在天上的人,就能感受到地上人的心意。
蕴兰呆呆地望着,身体疲倦极了,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力量来。
她跪回到属于自己守灵的位置,这才发现谭家骧竟然一直盯着自己,他身边还放着刚才素素端来的那盘吃食。
“你要是累了,就先去睡会了。”他这样说。蕴兰没有看他,也没有做声。
天气渐渐暖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产后虚弱的缘故,亦或是太晚了,素素反而觉得身上很冷,她从前是向来不怕冷的,此刻却缩进了被子里,紧紧地裹着自己,好让身体尽快暖起来。
谭家骧没有看自己一眼,却一直在看沈蕴兰。她的手指尖紧紧地攥着被子的一角。她不明白,这几天,她也安守本分,不抢不闹,为什么谭家骧就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呢?沈蕴兰到底有什么好?难道是因为她惯会以退为进,学着家骧母亲的样子礼佛,好激起他的同情心。
素素的手攥得更紧了,也真是做的出来,她想。沈蕴兰从前根本就不信这个,她很清楚。
她也清楚,自己有意安静,不争不抢,就是想激怒沈蕴兰,逼她失态,可她竟然一点也不为所动。
这太不正常了,没有人可以允许一个生下丈夫孩子的女人,就这样在眼前晃着,还是在婆婆的葬礼上。
她忍不住有些烦闷,“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她问自己。
好像目的一件也没有达成,谭家骧和沈蕴兰看都懒得多看自己一眼,衬得自己像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