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我不会退！
素素默默地告诉自己，亦是心酸无比，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沦落到今天，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个孩子，是自己唯一的筹码，谭家骧已经大半年没有见过自己了，我必须提醒他，我为你生下孩子，现在又不求名分地关心你，你……
总要给我一个交代。
她不介意从外室做起，只要承认了自己的地位，即便是外室又如何，她有能力和沈蕴兰平起平坐，甚至越过她去。
素素轻轻地摩挲着自己胳膊的边缘，像在抚摸着自己刚刚生出的婴儿一般。
等到众人都除下孝服，只在手臂上缠了黑纱，气氛终于变得轻松些。对蕴兰来说，更开心的是收到了云书的电报，她在报纸上看到了吴溪轰炸的消息，就猜到蕴兰肯定去了吴溪。如今父亲的病已经好了，她要从上海坐船到宁港，可以顺便来看看蕴兰。
守孝结束后，今天是蕴兰头一次单独和谭家骧一起用早饭。吴溪本地的早饭，少不了泡饭和酱菜，比如酱黄瓜、花生米之类的。佣人冯妈特意给谭家骧做了炸带鱼，这在陪峦和章贡都是难得一见的美味，金灿灿地摆在盘子上，笑着说：“家骧、少奶奶，趁热用，刺已经剔过了，还是当心点。”
她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故而直呼谭家骧的名字。
带鱼香气扑鼻，蕴兰忍不住面露微笑，谭家骧也是食指大动，笑着问：“馋了？快吃吧。”
门外，黄维中和素素快步走进来，黄维中手里用报纸裹着许多油条，在桌上放下，还没说话，素素已经抢先说：“家骧，我记得章贡的时候，你最爱吃这个。早上我们特意走了很远，给你买了刚出锅的，小跑回来的，怕凉了就不好吃了。”蕴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果然有几分红扑扑的，只是衬得她更美丽了，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容颜却没有衰减半分，蕴兰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长得太难看。不过她马上端起碗，拨着稀饭送到嘴里，却并不去拿他们买回来的油条。
素素自然地在蕴兰对面坐下，挨着谭家骧，谭家骧不好说什么。别说方素素给他生了儿子，就算没有，她是自己的秘书，和自己一起吃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往边上挪了挪，看了一眼妻子，好在蕴兰神色如常。她修养极佳，从来不会在人前失态。
黄维中还在站着，谭家骧笑了笑，示意他一起坐下用饭。黄维中喜不自胜，说：“泡饭在哪里？我去盛，盛两碗，我和方秘书一人一碗。”
“不忙不忙，我来。”冯妈早就又端上来两碗，怕四个人不够吃，另外又炸了一盘带鱼上来。
素素夹起一筷子，尝了一口，就夸张地说：“哎呀，真好吃，是吧？”她笑盈盈地侧脸看着家骧，他没有反应，只是大口吃着饭。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蕴兰和黄维中，蕴兰拿着筷子慢慢地往嘴里送米饭，黄维中低头扒饭，大气都不敢出。
谭家骧想了想，夹起一块带鱼放在蕴兰的盘子里，十分自然地说：“你多吃点。”
黄维中差点一口饭喷出来，也真是难为这位公子哥了，他想，谭家骧什么时候会给别人夹菜了。蕴兰缓缓抬眼看着对面的两人，素素面带微笑，似乎丝毫不介意谭家骧这样做，谭家骧见妻子看向自己，又笑了笑。
蕴兰心里气闷，干脆摆出了女主人的姿态，给素素和黄维中一人夹了一块，微笑着说：“这一个月，你们也辛苦了，多吃点。”
黄维中觉得嘴里的饭一点不香了，他想赶紧离开。
这时候冯妈又出来添菜，素素嫣然一笑，好似十分不经意地问：“冯妈，你跟着老夫人多少年了？”
老人家最禁不起别人忆当年，一说到这个，就一拍手：“哎哟，大半辈子了，那时候家骧刚出生，谭家缺个佣人，我逃难到这里的，就被收留了。”
素素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掩嘴一笑，又看了一眼谭家骧，放下筷子，转过身去认真地问：“这么说来，谭专员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咯？真不知道我们专员小时候什么样。”
这一说，冯妈可就来劲了，她还是收敛了一点：“淘啊，上天入地，总让人找不着。”黄维中忍不住一笑，蕴兰尽管心情很坏，也还是嘴角微微翘起，谭家骧轻咳了一声：“冯妈，你没有事情要做了吗？”
冯妈看出来，谭家骧是不想让这个漂亮的下属自己自己太多事情，遗憾地走开了，又叮嘱三人，不够吃一定要说。
素素眨了眨眼，对着谭家骧娇滴滴地说：“人家很喜欢听嘛！真应该把恪戎满月的照片带过来，让他们看看，和你小时候像不像。”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在席间投下了一颗炸弹，黄维中忍不住又呛了一下。他把半个脸埋进那个小小的碗里，看了一眼对面的谭家骧，很明显他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又斜眼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奶奶，她倒是神色如常，什么也看不出来。
素素却毫不在意，依旧十分感慨似地说：“一出来就这么久，等我回去，都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这个妈妈。家骧，我这几天和这里的老人聊天，孩子大得很快，马上就会说话、走路，说不定就能回来给老夫人上香了。”
蕴兰终于有些听不下去，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素素。谭家骧看到他这样子，也顿了一下，依旧不看向素素，开口道：“少说两句罢，是菜不够好吃吗。”
“你呀，就爱教训人”，素素撅了撅嘴，十分亲昵，又对蕴兰说：“他和你在一起，是不是也爱这样。”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高，实在是高！黄维中叹为观止。
蕴兰脸上挂起一个笑容，缓缓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她的声音听起来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谭家骧终于看了素素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却比责怪还可怕。素素心虚了一瞬，又扬起脸来。
谭家骧并未再看她，他面色凝重，看着蕴兰的身影离开。
“家骧，我……”
“你提到孩子，”谭家骧打断她，“我想起来了。你这两天就回章贡去，好好照顾他。”
“我不走。”素素赌气似地说道。
谭家骧没有看她。他咽下嘴里那口食不知味的饭，对黄维中说：“安排车子，送她走。”语气不容置喙。
素素脸色一下子气得发白，却不好说什么，谭家骧起身离开了，她依旧坐着。对面的黄维中冲她笑笑，拿起一根早就凉掉的油条。
第56章 小槽红酒 晚香丹荔（一）
蕴兰回到房间，取出云书那封电报，展开又看了一遍，盘算着她什么时候会来。现在日本人占领了不少地方，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一想到日本人，她就心烦意乱，把电报收好，起身推开窗子。
又是一年春天了，因为丧事，她来不及赏花，此刻枝头已经到处是绿荫。她想到去年春天自己也在这里，窗外山青水绿，谁会想到，一年之后，吴溪会变成这个样子？废墟虽然清理干净了，可烧焦的房梁、炸塌的院墙，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楼塌了可以再盖，树烧了可以再栽。一个夫人死了，男人身tຊ边可以很快再有一个，这真是个荒谬的世界。
她这样放空自己，让温软的风肆意地吹着，谭家骧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干什么呢？吹风也不怕感冒？”
她没有回头，她想到刚才素素的娇声软语。
“你呀，就爱教训人。”
“他和你在一起，是不是也爱这样。”
蕴兰笑了一下，他说吹风不好，就走回到屋里坐下。谭家骧把手抄在裤兜里，跟在她身后说：“素素今天的话，确实不太稳重，我已经打发她回去了。”
他这样说，这样做，在最大程度上维护了妻子的颜面，谭家骧满心以为，沈蕴兰应该感激自己。
她穿着一件窄身的线香灰色旗袍，上面疏疏落落地印着一簇一簇的竹叶，颜色素淡得和孝服差不了多少。一个多月的丧事操劳，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脸颊微微地陷下去。
看她这样子，谭家骧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阵不忍。
沈蕴兰和母亲，终究是不同的，母亲一辈子都在等父亲回头，蕴兰呢？
这个念头闪过之后，竟然让他也有些不可置信。他从没有这样清楚地想过这件事——他不能失去沈蕴兰。
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章贡的公文堆成了山，青年团里的明争暗斗从来没有停过，那些舞厅里笑语盈盈的女人，那些饭局上虚与委蛇的应酬，所有一切都离他很远很远。此刻，只有眼前的人是真实的。真实到让她害怕。
他走过去，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她，喃喃地叹了一句：“蕴兰，我好想姆妈。她这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
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过妻子的胳膊，紧了紧怀抱，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
“谭家只有一个少奶奶，那就是你，父亲做的事，我绝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