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是少有的温柔和诚恳,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方素素就在这里,她的一颦一笑,她的鲜艳活泼,她话里话外提到的孩子,蕴兰没有醋意,她只觉得深深的灰心。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掰开,后退几步,仔细地打量着他。
母丧之后,谭家骧好像换了一个人,从前他总是一副意气风发,胸有成竹的样子,现在却多了好几分沉稳。又或许是在人后的缘故,他懒得伪装,身上有一种倦怠。
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还有一丝暖意,蕴兰看着他的眼睛,用不高但是清晰的声音说:“那你有没有想过,素素的孩子怎么办?”
未待蕴兰说完,谭家骧即变了脸色,眼中满是审视和怒意,好像率先背叛的那个人是沈蕴兰。
蕴兰停顿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只好自己再慢慢说下去:“你应该娶素素,给她一个名份,素素对你的情谊,我都看在眼里,更不用说,这对那个孩子也好。叔叔那边已经同意了,他会帮我们。”
她还是要说这样的话,恐惧和愤怒交织在谭家骧的心里,他不知道沈蕴兰是真的想离婚,还是依旧在生素素的气。想到这里,他慢吞吞地说:“你是在生素素的气?”
蕴兰不妨他会这么说,生气?她为什么要生气?
谭家骧看到她眼神里那一种和气,他恨她这样,哪怕她发脾气、摔东西,怎样都好,就是不要用这样事不关己。
“没有,我没有生气。”
“哦?”谭家骧讽刺地挑了挑眉,想也没想就继续说,“你这么大度,那还离婚做什么?”
他说出这样的话,让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沈蕴兰越不在乎,他越是想把难听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甚至他觉得自己还收敛了许多。他看着蕴兰终于变了神色,轻笑一声,继续道:“和我离婚,你要嫁给谁,姓孟的?还是那个穷医生?”
这叫什么话?蕴兰一阵气结,谭家骧看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竟然有些快意,可又陷入无穷无尽的懊悔中。
谭家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对着沈蕴兰放肆地说出他对别人永远不会说的话。是因为她太好了吗?她从来得体,从来不抱怨,她的婚礼是仓促而老式的,她在来找自己的路上碰到过危险,她在葬礼上事事尽心尽力,甚至,哪怕方素素在这里……
那种隐秘的恐惧与担忧好像是,他害怕沈蕴兰这么做,只是因为她嫁给任何人,都会这么做,自己也没有一点不同。
她对自己的好,也只是她愿意对别人这么好。
他心里既害怕又恨,恨她不够爱自己,怕自己早就习惯了她的好。
这些思绪没头没尾地在他脑海里交织着,他走过去,抓住蕴兰的手,用一种责问和委屈的语气说:“姆妈刚入葬,你就要和我提离婚,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他抱紧了她,看着她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睛,那些害怕与爱意终究是说不出口,只生硬地说:
“你别想离婚。”
说着他就要去吻她,敲门声适时响起,有人在门外通报:“专员,有个上海来的陆小姐,要见少奶奶。”
是云书!
蕴兰推开了谭家骧,来不及说什么,匆匆跑下楼去。
云书在佣人的指引下,就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朝自己快速跑来,待到跟前站定,二人紧紧相拥好久,终是分开了。云书提出先去谭家骧母亲墓前祭拜。
为了防止敌机再来轰炸,老夫人的墓址选在一座僻静的山下。
时维五月,杜鹃把山林映成一种别样的红色,如此轰轰烈烈,又想到谭老夫人如枯木一般的人生,蕴兰忍不住有些灰心。
墓碑由金陵大学的名誉校长马老先生亲书,自开仗以来,他迁居至乡下避难。马老先生以篆书闻名,此碑选用楷书,肃穆得体,落款小字有“男家骧 敬立”,并无半点谭总司令的痕迹在。
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两人在墓前静立良久,不知道想些什么。
世道如此,谭老夫人所幸有个儿子,如果没有孩子,也许她连这场丧礼都不会有。
有只鸟从树上飞下来,跳了几下,又倏地离开,总算是惊动了两人,回过神来。
蕴兰问起云书,这一路过来可还方便,又问她父亲的病如何。从前三人周末经常去上海看大戏、看电影、吃西餐,明明只是两年前,想起来却像上辈子的事。
“租界还好,其他地方都是日本宪兵,山河破碎,不过如此。”云书说话的语气,全不似从前大小姐的模样。
又说了一下路上怎么被日本宪兵盘查,语气里全是气愤。“所以我们才要坚定地把日本人赶出去,誓死不会对日本人投降!”说到动情处,云书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蕴兰看她这样子,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挂起一个笑容,她从前就崇拜云书,有主见,能拿主意,现在也是。她突然想起素素来:“素素也在这里。”
云书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素素?在这里?”
如果谭家允许素素来吊丧,那不就是承认了方素素的地位吗?云书想到自己从前回乡下参加一个亲戚的葬礼,大夫人后面跪着的是二夫人。怎么,自己的两个同学也过上了这种日子?她一下子急切地抓住蕴兰的手:“怎么?谭家承认她二夫人的位置了?”
蕴兰看着云书比自己还急的样子,反而有些沮丧,她无奈地叹道:“没有,不过……”
不过她有了谭家的孩子,她对谭家骧也是情深意重,这个少奶奶的位置,让她来做不是很好吗?
谭家骧到底为什么不肯离婚?她不明白,钝钝地说:“我和谭家骧说了要离婚,让他娶素素,他不同意,这到底是为什么?”
陆云书嗤笑一声:“还能为什么,因为他本来就是玩玩而已!”她迅速地收住了最后一个字,素素毕竟是两人的朋友,不能这么说她。不过话又说回来,还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玩玩而已?蕴兰想,他对谁都是这样吗?只是自己恰好成为那个少奶奶,他不让自己离婚,是不是也是为了能继续在外面“玩玩”?一想到这里,她觉得心里重重地沉了下去,他抱着自己说想念母亲的样子,他讽刺自己准备嫁给谁的样子,他不允许离婚的样子,她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做人妻子是一件这么复杂的事情……
云书发现,沈蕴兰终究是和从前不同了,从前她也唉声叹气,但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什么订好的衣服没有及时送来,有讨厌的男生给自己递情书觉得很冒犯,可如今,她却实实在在面对着大问题。
她胸中那股好打抱不平的心气上来,沈蕴兰这婚,她还非帮她离了不可。
只不过走了几步路,她已经有了一个主意。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于是压低了声音说:“要我说,你不采取点实际行动,这个婚是离不了的。”
蕴兰皱着眉点头,她何tຊ尝不知道呢,问题就是,什么样的实际行动呢?
云书凑近了一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蕴兰越听眼睛睁地越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这真的可以吗?”她有些语无伦次。
“正所谓,兵行险招,出奇制胜。”陆云书一本正经地回答好朋友,“又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说着说着,云书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轻快地转了一圈:“我觉得我这个计划简直完美!”
可她看到了蕴兰脸上并不是称赞自己天才的喜悦,而是一种犹豫,她一下子也拿不定主意。
沈蕴兰不会是放不下谭家的荣华富贵吧?确实,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就说自己家里的资产,已经被日本人轰炸毁去一大半,经济上大不如前。父亲又不愿意和日本人合作,生活艰难不少,这趟回家,小小的房子里挤满了乡下逃难过来的七大姑八大姨。
“你要是不想离婚,就当我没说。”云书别过脸,毕竟大少奶奶放弃荣华富贵追求自由,那是舞台上才有的故事,现实中谁会那么做。
“倒不是不想离婚,而是,他们这样的人家,我这样做,是不是太离经叛道了?”蕴兰沉沉地说。
陆云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到底谁离经叛道啊,离经叛道的难道不是谭家骧吗?
哦,不过这年头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国民政府的律法说中国是一夫一妻制,真正贯彻一夫一妻的又有几个呢?
“反正主意我出了,做不做是你自己的选择。”云书也有些垂头丧气,这可是个天衣无缝的离婚局啊!沈蕴兰要是不采纳,她回到剧社,就请大家改编成话剧,天天演出,保证叫好卖座。
蕴兰眉头紧皱:“这样闹,我怕叔叔在总司令那边不好看。”
陆云书极为不屑:“那他们做这样的事,就给你好看了吗?”
这倒也是。
蕴兰的心里矛盾极了,又或者,她再和谭家骧好好说说,希望他能明白,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