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62)

  可是当骆老爷子听儿子说完,气得差点心脏病和高血压一起犯了,连胡子都在发抖。他从前也搞革命,支持什么婚姻自由,恋爱自由。但问题,这两人,如果按照儿子所说,是自由不自由的问题吗?明明就是,人伦问题啊!

  “你……你……勾引良家妇女!人家还没离婚,你就让人家怀上了孩子!好啊好啊,我让你在外面学本事,你倒是,你倒是真学了本事回来!”

  说完,把手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厉声喝道:“跪下!”

  骆以舟没有争辩,径直跪了下去,他为了增加说服力,扯了个谎,和父亲说,蕴兰的孩子是自己的,本来他也觉得蕴兰和自己在一起,那她的孩子自然就是自己的孩子。最关键的是,他担心父亲知道蕴兰怀着谭家的孩子,会不同意二人在一起。

  骆老爷子背着手在客厅里踱步,恨不能找根藤条打死这个不孝子,但又实在舍不得,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还有蕴兰。

  这个孩子,自己从前就很喜欢她,夸她有书卷气,当初她和谭家骧的婚事登报,自己还感叹了一句真是门当户对,谁知道啊!

  “你们做出这样的丑事……谭家知道吗?沈家知道吗?”他声音也罕见地有些发抖。

  “不知道。”骆以舟的声音异乎寻常地平静,“父亲,我和蕴兰是两情相悦,早在陪峦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和谭家骧离婚了,是他一直拖着不肯办。”

  “两情相悦?”骆明轩猛地展开报纸,把启事那一栏戳到儿子面前,“我不管他们什么时候要离!登报声明是两个月前!两个月前!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个混账——香港是有通奸法的!但凡走漏一点风声,让人告到巡捕房去,你和蕴兰都要被抓去坐牢!”

  说着他又急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杖在地上连连顿着:“丢人!丢人现眼啊你!”

  骆以舟跪得笔直,神色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父亲,等父亲的喘息稍稍平复了,才缓缓开口。

  “事已至此,父亲,蕴兰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您还能不认这个孙子吗?”骆明轩跌坐回椅子里,手杖从掌中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桌子底下。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滚——”老人闭上眼睛,抬起手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声音里俱是疲惫和绝望,“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骆以舟跪了许久,膝盖有些发麻,站在那里稍稍稳了一稳,才转身走进自己的卧房,简单取了几件换洗的衣物。

  又从抽屉里取出给蕴兰买的那枚戒指。放进西装的内兜里,紧紧地贴着他的心跳。收拾好东西出来,他和父亲告别:“父亲,我先去蕴兰那里了,等您气消了,我带她回来看您。您老人家一定好好保重。”

  骆老爷子没有看他,直到儿子离开,才长叹一声:“淑珍啊,都是我没有管教好,你不知道,我们这个儿子,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到了傍晚时分,沈蕴兰正在客厅里看着阿今忙上忙下,突然又有人钦铃,阿今跑去开门,骆先生又来了。

  “骆生,你……”阿今看着他手里的行李,心中奇怪,哪知道骆以舟倒是很开心的样子,主动把手提箱递给了她,直到看到了蕴兰,脸上才露出一丝羞赧的神色。

  蕴兰虽然疑惑,但脸上还是含笑。他好像犯了错的学生,一会儿才对蕴兰说:“我……我被父亲赶出来了。”脸上的喜悦却藏也藏不住。

  蕴兰本想绷住脸,问问他是怎么说的?可看着他那巴不得被赶出来的模样,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只小盒子,打开递给蕴兰说:“这是我准备的戒指,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尺寸。”

  说完,他又轻松自如地问:“要不要跪下?”

  蕴兰终于忍不住笑了,取出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她现在有些水肿,大小倒是刚刚好。tຊ因而笑着说:“她们说生完孩子就会瘦下来,到时候只怕就戴不上了。”

  他却紧紧握住了她的左手的手指:“那也不要紧,我再给你买一只。”

  两年过去。蕴兰渐渐习惯了“骆太”这个称呼,广东话也说得越来越娴熟。她在春天里生下一个女儿,骆以舟兴奋地和父亲报信,请他取名字,又说,他不肯的话,那就蕴兰和自己商量着来。

  骆老先生想着这两人能取出什么好听的名字来,万一是些什么“维纳丝”“安琪儿”的西洋名字,他这把老脸往哪儿搁。思来想去,还是认下了。他翻了大半宿的《离骚》和《诗经》,终于圈定了一个名字。

  南生。

  蕴兰闻言一笑,接着连连赞好,香港在这么南边,可不就是南生。二人互相挤挤眼,老先生却早就被孙女儿吸引走了,就这样,承认了蕴兰儿媳的身份,一家人又搬回了九龙塘,蕴兰成为名正言顺的“骆太”。

  这两年里,要说大事,除了欧洲爆发,就是汪精卫成立伪政府,民众的抗日情绪依然高涨。如今已经没有人监视云书,她和香港恢复了通信,国内形势也不好,皖南事变后,陪峦的政治审查更加严格,剧团离开陪峦迁往昆明。

  为了谨慎起见,她在信里从不提蕴兰,可蕴兰却明白,字字句句都是写给自己的。

  她也以骆以舟的口吻回信,说已经娶妻生女,希望云书锦来夫妇做孩子的干妈干爹。

  香港也有一些文艺活动,时常请骆老爷子出山拍曲,蕴兰经常帮忙做示范,她的身段和唱腔本就俱佳。只是她从不提自己的名字,有人问起,只说自己母亲是广东人,父亲是上海人,现在都去世了。

  这个冬天的早上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蕴兰给骆以舟穿好外套,笑着送他出门,骆老爷子已经在客厅里开嗓了,咿咿呀呀的,阿今正在逗着南生小姐吃饭。

  就在这时,天空里传来一阵轰鸣声,那是蕴兰在内地听到过好几次的声音。她一下子有些担心,南生听不惯这刺耳的噪音,瘪了瘪嘴,已经准备开始哭了。阿今的好脾气被磨去了一半,正准备想个办法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连带整个房子都在颤抖。

  “姹啊……”骆老爷子的昆曲停住了,蕴兰已经急急地往院子里走去,飞机排成品字形,从天空中如秃鹫般略过,在地面投下清晰可见的阴影,四处都是炸弹投下的黑烟与声响,隐隐夹杂着一些尖叫。

  是日本人,日本人来了。

  沈蕴兰急急地赶回到家里,叫上全家人,出门去防空洞里躲避,之前在内地的时候,她已经有了经验。南生已经开始哇哇大哭,她焦心不已,却更担心骆以舟,他还在上班路上,希望他能找到合适的地方躲避。

  人们后来才知道,日军在当地时间12月7日清晨8时左右,袭击了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在夏威夷基地珍珠港以及美国陆、海军在瓦胡岛上的机场。这一天,不仅香港受到日军轰炸,马来亚和菲律宾等地,也同样受到袭击。

  等第一波轰炸结束,骆以舟急急地往家里赶,大家已经开始抢着买米买油,英军的卡车一车一车往新界方向开。他好像回到了四年前的上海,红十字医院在租界区内,前方的将士也是用担架一个个抬下来,他在隆隆的炮声中没日没夜地做着手术,有时候偶尔眯一会儿,炮弹把黑夜炸成了白昼。

  他救活了一些人,可死去的人更多。

  英国人一定是靠不住的,香港陷落只是迟早的事,自己绝不能带着女儿和蕴兰做亡国奴,他打定了主意。

  家中的房子没有被炸毁,只是震碎了一些玻璃,全家人都挤在客厅,收听无线电,见到他回来,蕴兰赶紧上前抱住了他。好一会儿,她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下来。

  骆以舟紧紧握着她的手,问父亲:“父亲,现在我们怎么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家之主,于是又坚定地说:“父亲,我们马上走吧,回国去,国内还有许多地方……”

  蕴兰的目光里全是支持,她本也不喜欢香港这殖民地,如果再被日军攻陷,景况只怕是会更差,就是不知道老爷子是什么想法。

  二人齐齐看向老爷子,他苦笑了一下:“走,你们年轻人,是要走的。留在这里做什么。”

  蕴兰有些着急地开口:“父亲,总要一起走。”

  老爷子摆摆手:“现在日军已经登陆了,你们有办法,就赶紧走,不用管我,我半只脚进棺材了,日本人还能把我怎么样?”

  “那怎么行,要走就一起走。”蕴兰看向骆以舟,示意他说句话。他并没有回答,想着该怎么带着一家人撤出香港。

  蕴兰也是焦急,猛然间,她想到了霍先生留给自己的那张名片,不知道被自己收到哪里去了,她赶忙回到卧室,翻箱倒柜,总算在一个匣子下面找到了那张名片。

  现在全香港的人都在打电话,一时间也无法接通,二人只好分别给下人交代工作,问清楚每个人的意愿,管家是从金陵跟着来的,自然要跟着老爷子,一些佣人是本地的,倒也不愿意去人生地不熟的内地,只有阿今,她是个年轻女人,在广东的时候就听说过日本人的可怕,她请求蕴兰夫妇带着她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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