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自由了。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感受到了母亲的喜悦,轻轻踢了她一脚。
蕴兰眨眨眼,本该高兴的时候,她竟然哭了出来。
她想赶紧把这个消息和别人分享,总不能是阿今吧?
在蕴兰那里看到那份报纸的时候,骆以舟喜形于色,忍不住抱起了她,激动地说:“事情果然会好起来的,对不对?!”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不好意思地放下了蕴兰,又在房间里坐立不安。
沈蕴兰虽然开心,现在却已经平静许多了,她刚刚和阿今学了一种在绲边上镶花的方法,正在试着自己做一下,骆以舟想了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对蕴兰说:“蕴兰,既然你现在——安全了,我想,要不带你去拜见一下父亲。”
细细的针差点扎在指尖上,沈蕴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见父亲,她和骆老先生是旧识,论理,自然该去拜会,但是,骆以舟的意思,好像不仅仅是“拜会”那么简单。
骆以舟却有些脸红地说:“其实这段时间,我总是早出晚归,父亲早就有怀疑,问我是不是在外面交了朋友,我从前觉得……”
“你还没有正式和谭家骧离婚,我不好问你……”他欲言又止,眼里却闪烁着光芒,蕴兰已经把针固定好,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虽然说并不喜欢昆曲,可长得却是一副戏台上白面书生的样子,许是从前在军队服役过,又或是到了香港的缘故,现在和这边人一样,晒得有些黑。
她心里有些茫然,她已经稀里糊涂结过一次婚了,她不想马上又再结一次婚。想到这里,她的神情严肃起来,可是如果要她拒绝他,她觉得有些做不到,想了半天,她说:“骆医生,你是个很好的人……”
骆以舟愣住了,他没有谈过恋爱,但是他身边有经验的人可不少,他很明白,当女人这么说的时候,就是要拒绝了,赶紧趁着她把拒绝的话说出口之前,抢着说:“蕴兰,你不要再说了。”
沈蕴兰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屋子里突然陷入死寂,空气里的沉默等待着被人打破。
还是骆以舟先开口,他说的有些语无伦次:“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永远等你。”
话刚说出口,他就有些不自信了,他可以等沈蕴兰,可沈蕴兰干嘛要等自己?她长得那么美,又有教养,有的是男人想娶她,自己……仿佛泄气了一般,他觉得自己希望很渺茫了,但还是续上一句:“我只希望你不管怎样,都快乐。”
因为太爱她,所以他整个人低到了尘埃里。
沈蕴兰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嗫嚅着说:“骆医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自己对她好吗?他想,其实根本也没有,以她的出身和地位,完全可以再找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结婚,他有些自嘲地说:“有吗?其实,蕴兰你确实值得对你更好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自己再呆下去,就是不识趣了。
背影看起来那样孤零,蕴兰心中的那份喜悦此刻已经被冲刷得无影无踪,撑着站起来想去送他,汽车却早就启动了,只留下发动机的一串尾音。
她有些难过。
第61章 兵残楚帐夜闻歌(下)
那天骆以舟走了以后,一反常态,就再也没有来过。
蕴兰不奇怪,自己说那样的话,他一定是生气了。如果还和没事人一样,他就不是他了。
理性上,这都能说得通,感性上,她却发觉自己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她素来胸无大志,如果硬要说有,她其实最渴望的就是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从她记事起,就对父亲没有任何印象,后来连母亲也走了,叔叔婶婶对自己很好,乃至金陵的总司令和谭夫人也对自己很好,但那种好到底有所不同的。
她发现自己所渴望的这种感情,其实骆以舟已经给过自己了。他来了那么多次,两个人说了那么多话,她甚至都记不起有哪些是特别重要的。总之都是一些闲话,今天的天气,他看病遇到的病人,战争的时局,自己裁衣服的方法,哦,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她能感受到,他是因为喜欢自己,所以也连带着喜欢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甚至于哪怕,自己都没有那么喜欢这个孩子。
然后自己就这样把他赶tຊ走了。蕴兰心想。她反复回想自己和他最后一次说话的场景,怎么就那么嘴笨呢?多少应该再挽留他一下呀!
想到这里她就心烦意乱。
骆以舟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把满腔的悲愤都化为工作动力,他本来就想写一本战地医院手术经验总结,现在全都扑在了上面,蕴兰那边,他再也没有去过。
直到今天,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没等他开口询问,对面传来一个国语粤语夹杂的女声:“骆生?不好了,沈太肚子好痛,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他心里一惊,赶紧问:“请戴医生了吗?”
戴医生是一位外国的产科女医生,他预先担心请了中国产科医生横生枝节,特意请的外国人,虽然收费高一些,但是胜在经验丰富。
“请了,请了。”
“那就好,你等等,我马上过来。”
他挂下电话就想出发,他不是产科专业的,但是这段时间书也看了不少,在心里迅速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驱车往罗便臣道赶去。
阿今看到他,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解释道:“戴医生正在楼上,好像没什么大事,还劳烦骆生跑过来一趟。”
骆以舟心下稍安,出声安慰阿今:“不打紧。”又问她到底是什么事,阿今听不懂英文,更是完全没有生产经验,故而也说不清楚,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楼上问问。
卧室门开着,蕴兰坐在沙发上,戴医生一边收拾医用器具,一边和蕴兰用英文交谈,见到骆以舟,也笑着打了招呼,说了一下蕴兰的情况,原来是随着胎儿变大引发的假性宫缩,是正常现象,目前孕妇和胎儿都良好。
她有笑着说:“骆博士,天气这么好,你应该留在家里多陪陪夫人。”
蕴兰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骆以舟尴尬地笑了两声。
送走戴医生后,二人俱是无话,他不想走,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正在尴尬间,还是蕴兰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我以为,那天你生气了,再也不想见我了呢。”
骆以舟一愣,他怎么会生蕴兰的气?他是生自己的气,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蕴兰却接着问:“骆老先生,还好吗?”
他下意识地说:“挺好的。”看着蕴兰,自己只是一个月没来,她的肚子又大了不少,越到后面,胎儿大得会越快,他忍不住有些担心。
她却又轻轻地说:“这么多天了,你和他说了我的事情了吗?”
骆以舟闻言一惊,眼中出现了不可置信的光芒。和父亲说蕴兰的事情,他……他连家都很少回去了,有时候忙到很晚,就在医院囫囵睡一觉,他当然没有说,可是蕴兰的意思是?
他不敢确定,可是又不敢再询问,慌乱之下近乎手足无措,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蕴兰却缓步走向柜子,从里面取出来一只盒子,递给他。
里面是一只欧米茄男士银色手表,看起来是最新的款式,比自己原先的那只贵重了不少。
“这是我在宁港买的,我觉得和你原来那只很像,当时就想着要送给你,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她这样轻声细语地说着。
骆以舟只觉得心底有一阵不知名的喜悦,如海潮一般一阵一阵地冲刷着。
他把手表取出来,三下五除二戴在左手手腕上,脸上是盖不住的喜色,说:“挺合适,蕴兰,你眼光真好。”
蕴兰只是微笑,想了想,他补充道:“我嘴笨,那天……你不会怪我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会,那天我也不好。”
说到这里,她突然不想再瞒下去了,自己总是这样犹犹豫豫,等着别人来推自己一把,从前就是因为这个毛病,她才嫁给了谭家骧,又有了身孕,这一次,这一次她。
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你对我……我都明白,我就是担心,骆老先生那里,该怎么办?我虽然离婚了,可是还怀着孕。”
他眼中迸发出如火花一般的狂喜,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一阵功夫,才上前轻轻抱住了蕴兰,对她说:“父亲那里,我去说,他一向喜欢你,不成问题。”
他看着眼前人秀气面庞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高高翘起嘴角,喜不自胜地说:“我真开心,蕴兰,我真开心。”说完,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两个人身体都有些微微的发抖,十指不知何时,已经紧紧交握着,就这样呆了许久,他才想起,自己还要和父亲说这件事,然后,还要把早就买好的戒指赶紧送给蕴兰。
骆以舟开着车往九龙塘驶去,海风吹在脸上,十分惬意。他从来稳重,从未如今天一般,恨不得和碰到的每一个人分享自己的喜悦。管家来给他开门的时候,都忍不住心里奇怪:少爷这是碰到什么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