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60)

  香港虽然进口货多,东西好买,但是人工费奇高,做一件旗袍,师傅的人工费和买一块料子差不多。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从前她买东西只要记账就好了,现在身处异乡,方发觉处处都有要花钱的地方。

  此外,阿今做事很麻利,人看起来也牢靠,可自己是从来不出去交际的,佣人自然少了赏钱这一项收入,她只能给她多加点薪水。

  算来算去,还是能自己动手就尽量自己动手,好在跟着保育院的人学会了裁剪的基本方法,另外她又是在孕中,衣服放量只管往大了做,倒也方便上手。

  沈夫人——蕴兰的婶婶,知道了侄女的事情后,心里是一万个气不过,可这火又不知道和谁发。谭家,她到底惹不起。丈夫,丈夫和自己是一头的,那么,就只剩下方素素这个小贱人了。

  最气人的是,谭总司令竟然把方素素母子接到了陪峦住下,到底是谭家的血脉,还是个男孩子。

  这日如上次一般,官邸开车派人过来,说要接小少爷过去一趟,可依旧没有邀请素素,素素尚能保持基本的礼貌,就算现在不见自己又如何,沈蕴兰已经走了,自己是孩子的名正言顺且唯一的母亲,谭家人可以不认自己,孩子不会不认自己。

  就比如谭家骧的母亲。她不知道为什么,竟有十足的把握。

  刚回到屋里坐下不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那声音粗粝而嚣张,不像是官邸的轿车。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在喊,脚步声杂沓,像是一群人直接闯进了院子。

  素素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黑红脸膛,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对襟褂子。身后陆陆续续涌进来十几个人,都拿着棍棒,有的扛在肩上,有的拖在地上,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看样子,绝非善类。

  为首那人嘴里叼着半根烟,扫了一眼院子,开口问道:“方素素,是哪个?”

  下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回话。谭家平日有派持枪武官保护这对母子,可现在都跟着恪戎走了。说起来,住在这种地方,一般流氓根本不敢来,摸不清路数,还是先不要出头。

  还是素素缓缓走上前,她想到了在金陵的方公馆,也有这么一群流氓来过,那时候她应付过去了。现在这群人……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大概明白了,开口道:“你们是什么人?私闯民宅,我现在就叫人去巡捕房。”

  “巡捕房?”灰布汉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那些人很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当老子是吓大的?”说着,就把嘴里的烟吐到了地上。

  素素稍微有点心慌,但还是尽量平静地说:“我不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但这里是谭总司令的地方,你们做事之前,最好想清楚。”

  她本以为搬出总司令来,总能吓到眼前这几人,可那知为首那人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丝毫不慌,反而说:“总司令?你和总司令是啥子关系哦?你以为你能唬住哪个?”

  他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素素,不得不在内心承认,此人确实美艳,难怪上头人和自己交代的时候,说那位夫人气得牙痒痒,一定要给这贱货一个教训不可。想到了自己的使命,他抬高了嗓门说:“一个被玩烂了的破烂货!兄弟们,开工!”

  “破烂货”三个字一经他说出口,素素当即变了脸色,她上前半步,想说点什么,但是——

  后面十几人已经冲进了屋子,开始见什么砸什么,茶具、摆件、盆景,碎片横飞,有人用棍子挑翻了饭厅的圆桌,碗碟哗啦啦砸了一地;有人走进卧室,把衣柜的门一扇一扇地拽开,衣服被褥全扯到地上,踩了几脚。

  下人们只是装模作样地拦了几下,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前,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背后肯定有人。素素实在气不过,上前想和那人理论,对方只是轻轻一推,她就倒在了地上,那人看着她,露出一个大金牙,笑着说:“老子今天只砸东西,不打女人,弟兄们,把她这个地方给我砸烂!”

  方素素的手紧紧地握着,那些乒乒乓乓的碎裂声,每一下都仿佛打在她的脸上,是沈家人,一定是沈家人。

  屋子里东西也不多,不过一会儿,那群人就停止了暴行,得意洋洋地准备走了,走之前,又撂下一句话,虽然是对着下人们说的,但大家都知道这句话说的是谁。

  “老子今天来,就是告诉大家一个道理,偷啥子都不要tຊ偷别人的汉,否则,这就是下场!”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总算有人过来扶起素素,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很快又默默走开,开始收拾这个烂摊子。素素浑身颤抖,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她现在就想找到谭家人,让他们看看,沈家人是多仗势欺人。

  不过此刻谭家显然没有功夫管这档子事了。谭巽霆忙于布置反攻长沙,却得知了儿子动用统计局去找沈蕴兰的事,当即大怒——现在是什么光景?真当他下面的人是陪着他玩的吗?他训斥了谭家骧一顿,勒令从此不许耗费人力物力去找。

  可蕴兰到底是不见了,她要离婚的意思也很明显。

  谭巽霆和沈秉宇均是没想到,蕴兰竟然做得出这样釜底抽薪的事,让他们不自觉地想到了他父亲,从前他们只觉得,蕴兰长得像父亲,脾气一点不像。如今才发现,她也有一样倔的一面。

  罢了,罢了,谭巽霆拍板,给二人登报声明离婚。谭家骧梗着脖子,就是不同意。

  总司令冷笑了一下:“你如今也是做父亲的人,有些事我不想教训你。”

  言外之意,你老婆为什么走,不都是你自己的原因?

  谭家骧从不忤逆父亲,可今天不知为什么,一股热血涌上了脑子,想也没想就开口:“父亲,你不也是有了儿子,还和施家姆妈在一起,你现在难道能忘了她!”

  谭巽霆脸上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死死盯着儿子。谭家骧却也抿着嘴,他面部肌肉有些微微颤抖,但仍不愿意低头。

  那是总司令带回老家的第二个女人,和从前的女人不同,从前那些女人再妖冶,也要叫谭家骧母亲一声夫人,而施小姐回来后,他就大张旗鼓地要离婚,又乐呵呵地让儿子也管她叫“姆妈”。

  那个女人比谭家骧也不过大了几岁,倒是天真温婉,对母子两人很和气。只是,她和自己父亲结婚也没几年,又马上分开,才有了现在众人熟知的谭夫人。

  如今战时她也在逃难,给谭巽霆来信诉苦后,他安排了人照顾她在后方的生活,甚至抽空还去和她团聚,谭夫人没少和他闹。

  谭巽霆甚少见到儿子这副样子,从前因为他母亲,自己对他没有多少喜爱,好在他还算听话,只是有一次,他从苏州带回来一个女人,儿子替母亲叫屈,少见地和自己闹起脾气,他拿起藤条狠狠地抽了他,让他跪在地上,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他就这样执拗地看着自己。

  他有些无力地摆摆手,让谭家骧出去。谭家骧本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没想到却能到此为止。

  出来以后,他有些垂头丧气,哪知道侍从室主任确却是含笑问他:“专员,去西北的事情,我都按照总司令的吩咐,安排好了,后天就可以乘专列出发。”

  谭家骧有些疑惑,西北?什么事情?对面已经递过来一份任命他为西北慰问团使节的调令。侍从主任继续笑眯眯地说:“这任务眼下可是十分重要,到底是专员做出了成绩,总司令才如此器重。”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日本人再打过来,国民政府只能再往西迁,父亲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是信任自己的意思。

  他接过调令,什么也没说。

  这年年底,长沙会战正打到要紧处,桂南的战局也牵着千万人的心。报纸上整版整版都是前线的消息,铅字里都仿佛沾着硝烟。在这样铺天盖地的战事新闻中间,一角不起眼的启事栏里,悄悄登出了一则离婚声明。只在缝隙里占了小小一块地方,像是生怕被人瞧见。

  蕴兰见到这份报纸,又要再晚两周。不知道是谁塞在了门口邮箱里,还夹着一张字条。阿金如往常一般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蕴兰先拿起那张字条,上面写的是:据悉,已下令不许寻找小姐踪迹。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蕴兰心却跳得厉害,是霍先生送来的?她又赶紧翻看那份报纸,几大战区都是反攻,在各种胜利或者是伤亡的消息中,找到了那块小小的启事。

  兹因秉性各殊,兴趣难合,双方协议自愿脱离夫妻关系。所有宗族戚友处,恐未周知,特此声明。嗣后男婚女嫁,各不相涉。

  谭家骧

  沈蕴兰

  仝启

  秉性各殊,兴趣难合,男婚女嫁,各不相涉。她用手指轻轻摸过那行字,反复确认。

  这是最后一次,两个人的名字一起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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