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自己怀孕了,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她怎么生孩子?什么养育孩子?又该怎么和身边的人解释这一切,这些现实的问题积压在胸口,绝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忍不住轻轻抽泣,心里却有了一个念头——她不能要这个孩子。
可这想法却让她更恐惧了,事情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呢。
她流干了泪水,却生出力气来,重新给自己洗脸梳头——总会有办法的,虽然她不清楚具体怎么做,但是她知道,不是所有怀孕的女人,都非得把孩子生下来。
蕴兰来到楼下,才发现骆以舟竟然还没走,正对着案几上的一盆白色蝴蝶兰发呆。这种兰花开花的时间极长,培育的土却和平常的兰花不太一样,好像是南方才有的,他专门送过来。
他心里本就极为牵挂蕴兰,见到她下来,倒是稍稍放了心。蕴兰的神情看着好多了,只是眼睛依然肿得厉害。
看到骆以舟还在,她心底也有些讶异,随机和阿今说:“真抱歉,我现在竟然又饿了,有没有吃的?”
阿今赶紧用广东话说:“有的有的,我这就去。”
见蕴兰终于想起来吃东西,看来心情应该也好一些了,骆以舟原本凝重的面色稍稍放缓,笑着说:“那我不打扰你了,现在就回去。”
既然人家等了这么久,总要留他一起吃饭,更不要提……
看着蕴兰的样子,骆以舟猜到她是有话要说,回到沙发边上坐下,正好此时阿今也不在,蕴兰神色极其不自然,仿佛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心一般,最终艰难地开口:“骆医生,既然你是医生,我想请你帮我…… ”
她觉得此事实在难以启齿,却又不知道还能和谁求助,骆以舟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蕴兰眼神闪躲,最终还是说出来:“联系一个可以堕胎的医生。”
最不想为人所知的隐秘一旦开口说出来,那压在面子上的千斤重担仿佛就彻底卸下了。她结婚了,现在又怀孕了,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蕴兰这样想,看向骆以舟:“我应该是怀孕了,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在她从前的世界里,怀孕总是一件大喜事,自己却对着另一个男人这么说,也真是荒谬。
可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更何况,他是骆以舟,他应该会懂自己。
骆以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果然如此,他心想。沈蕴兰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更难受了。他不明白,只是离婚,为什么她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自从被骆以舟安置在这里以后,蕴兰很少提要求,偶尔提点什么,要几本书,借一份报纸,他都答应地非常痛快,少有今天这副样子,沈蕴兰一时间又担忧起来,难道在香港,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蕴兰”,骆以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堕胎是件很危险的事。”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客观,不参杂太多个人感情,好像只是在和一个病人交代事情。
“我是说,对你的身体会有很大的伤害,而且现在打仗,麻药管控得很厉害,如果没有麻醉……”他无法继续客观下去,难受地说:“我担心你会受不了。”
他不想再客观或者冷静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想告诉沈蕴兰,别回去,也别伤害自己。那双即使是在战地后方也依然很稳的手,也许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好像在发抖。
蕴兰小声地说:“我不怕痛,我能忍。”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真的可以吗?
骆以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眼前的沈蕴兰,她全然不像一个怀孕的女人,脸色苍白得可怕。他又想到,带着蕴兰从吴溪出发去找她的丈夫,这个大小姐只是坐了一天车就哭了。可刚才她说她不怕,她能忍,根本不是这样!
心底有些灼痛,他对蕴兰说:“素素怀孕的时候,你都没有想过要伤害她。可你对自己,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他眼底的心痛全都落在沈蕴兰的眼里,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受,原来关心一个人是这样的,会设身处地地替对方去着想,她想到了成婚以来谭家骧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来都是他要怎么样,自己就要怎么样,她更加坚定了要和他彻底切割开的决心。
抑制住喉头的那点哽咽,蕴兰低低地说:“我和素素不一样,我已经决定离婚了,所以……”
她勉强地笑了笑:“我不能要这个孩子,你或许不明白。”
骆以舟的脸上满是严肃,好像是七八岁时,在胡同口看到几个小乞丐合伙欺负另一个更小更瘦弱的乞丐,只是因为他们给了他一点吃的。仅仅只是那样,他已经看不下去了,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沈蕴兰。
他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郑重其事地说:“我明白。”
“我明白,蕴兰。你担心有了这个孩子,你tຊ和谭家骧之间会永远扯不清,可是,事情并不是你想的这样,远没有到那一步,你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
蕴兰抬头看着他,他觉得这几句话实在过于苍白无力了,心一横,继续道:“如果你是担心孩子出生以后的父亲,这完全不成问题,我可以做这个孩子的父亲!”
沈蕴兰只觉得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骆以舟赶紧给自己找补:“我是说,你生下孩子以后就交给我抚养好了,照顾小孩应该不难,我很快就能学会,你还是可以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替她解决一个技术问题。说到最后,他自己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蕴兰却低下了头,轻轻地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骆医生。”
他心中的焦急涌动上来以后,突然又按了下去,直直地盯着沈蕴兰乌黑的发顶,她怎么会不明白呢?是自己说的不清不楚。
骆以舟的心绪反而平静下来,他下定了那个决心,缓缓开口:“那你不明白,我一直都喜欢你吗?”
蕴兰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当然明白。骆以舟走到她跟前,轻轻地跪下,看着她的眼睛,这些话,他一定要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
“我喜欢你,早在金陵的时候,在父亲那里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
“遇到日本人那次,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我那时想,倘若我这条命,能换你好好活着,那就是值得的。”
蕴兰的眼里好像有泪水要涌出来,这对他而言近乎鼓励,于是继续说:“从前我不说,是因为你叔叔安排了你和谭家的婚事,我想……”
他的头渐渐低下去,心里的懊悔又多了几分,如果那时候,自己坚持追求沈蕴兰,会不会也许现在她根本不用遇到这一切呢?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种时节,我以为谭家总是能护你周全的,可是后来在陪峦,我听说了那些事,又亲眼见到他那样对你,我心里全不是滋味。”
“后来在码头上接到你,我心里又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你终于决定离开了,担心的是自己如果这时候说这些话,算不算趁人之危。”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就感到有滚烫的东西低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她刚刚才哭过,现在又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继续说:“蕴兰,这一次谭家人如果再要带你走,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大不了,我和他们拼命!”
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沈蕴兰忍不住破涕为笑,见她还会笑,骆以舟也放松了一些。他加紧了一分握住她手的力道,她没有抽开。
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好像是成功抢救回病人后的那种喜悦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说:“我不要你马上答应我什么,我只求你别做伤害自己的事,好吗?”
泪水模糊了沈蕴兰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点点头。骆以舟终于放下心来。
阿今端着她专门研制的药膳出来,就看到沙发上一男一女,沈太太哭成泪人,骆先生却是跪在她前面,耐心地安慰着她。
这个世道,发生点乜野都正常。她想。
第60章 兵残楚帐夜闻歌(上)
如阿今所料,那晚以后,这家的男女主人关系陡然亲密很多,骆医生来的次数多上了许多,只是照旧如从前,从不留宿。
不过,估摸着也是迟早的事,她这样想,唯一的未解之谜就是,沈太太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看骆医生兴头的很,买了好几本书送给沈太太,说是和什么养小孩有关的,她暗自好笑,真是新式的作风,养小孩这种事,请个养娘保姆自然就好了,哪里还用去看书呢?
看来就算是外国人医院里的医生,也不见得什么都懂。
也不知道父亲的那位好友真的在香港地界有说话的本事,还是统计局的人并不如传说中那样神通广大,蕴兰固然心里依旧不安,可到底是再也没有人找上门来。除了骆医生会来陪自己说说话之外,她还找了另一件排遣抑郁的事情——那就是裁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