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到了父亲。
蕴兰打量着眼前这人——五十上下的年纪,方脸宽额,面上有些风霜刻下的痕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倒显出几分敦厚来。是叔叔那辈的人。她沉吟片刻,终于换了国语:“先生,认得先父?”
那人收了笑,正色道:“今日冒昧登门,是要告诉沈小姐一件事。统计局的人已经接到消息,要在香港查访你的行踪。”
蕴兰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白了。
那人看出了她的惊惶,微微叹了一口气,语气放得极缓:“沈小姐不必太过担心。眼下这地方还算安全。只要你不出去交际,我可以向你保证,统计局的人找不到这里来。”
蕴兰的胸口起伏着,她盯着眼前这个人,心里的疑惧并未完全消退。他是谁,为什么要来帮自己?
“你到底是谁?”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
那人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蕴兰会这么问:“鄙姓霍,从前是督军的手下。”
督军,又是谁?蕴兰觉得莫名其妙。
他见蕴兰的神情,极为陌生,竟然也有些感伤,开口道:“也是不过二十年前的事情,想不到如今,已没有几个人知道当年秉穹先生是上海的督军。如果当年先生没有不幸遇难,今天这总司令,只怕还轮不到姓谭的。”
原来如此,他波澜不惊的讲来,却带着几分惊心动魄。蕴兰一时间竟有些羞愧,父亲对于自己是极陌生又遥远的,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是个包袱,可现在听眼前这位霍先生的三言两语,她才发觉父亲也曾是意气风发的英雄少年,自己却全然不知。
两人再次看向对方时,眼睛里都多了一些东西,好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人。
见蕴兰终于卸下防备,他笑了笑,拱手作揖:“霍某叨扰已久,这就告辞,我的名帖放在桌上了,沈小姐如果碰到了麻烦,尽管打电话找我。”
说完,掸了掸长衫,便抬脚离去,阿今十分有眼色的送到了门口。蕴兰过去拿起那张名片,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霍闻先
然后就是一串电话号码。
他是谁?凭什么能保证自己的消息不被统计局的人知道?一想到这里,她的胃又翻涌起来,一阵酸水泛上喉咙,她猛地冲向盥洗室,干呕不止。
她因为吃不惯广东菜,没有什么东西好吐,阿今端来一杯水让蕴兰压一压。她面有忧色,询问蕴兰:“要不要去请骆生?”
这是他们广东人的叫法,什么某某生,某某太,蕴兰听不习惯,但她很少去纠正。雇来的佣人不清楚门路,总和宝珠不一样。她喝了一点水,声音有气无力:“不用麻烦骆医生。”
阿今犹豫了半晌。佣人的本分是少开口,可有些话实在憋不住,真要出了事,她担待不起。于是用一半广东话一半国语,小心翼翼地和蕴兰说:“少奶,您这个情形,很像是怀孕了,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蕴兰闻言,重重地咬了一下嘴唇,阿今是替她浆洗衣裳的,自然什么都清楚。她何尝没有疑心过?月事不来,晨起作呕,浑身酸软……可她总抱着一丝侥幸,许是换了水土,许是神经太紧,过一阵子就好了。
今天被人这样说出来,仅有的那点幻想一下被被击得粉碎。
她示意阿今不要跟着,一个人回到卧室,合衣躺下。
如果自己怀孕了,那该怎么办?香港这边已经接到消息,统计局有多厉害,她隐隐听说过一些,毕竟不少暗杀就是他们做的。再找个人,难道不是轻而易举么。自己一旦被他们发现,肯定想尽办法把自己带回去,然后生下这个孩子,继续做谭家少奶奶,和方素素共侍一夫,往后,或许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蕴兰突然翻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颤抖着哭了起来,没人知道她有多害怕,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如果,如果自己真的被人找到了,那就是命了。
阿今还是给骆以舟挂去了电话,等他开车过来以后,说了一下今天有人上门的事,想了想,又说了自己对太太的猜测。
“骆生,我讲老实话,你可千万不要觉得我多嘴。”她开口前这样强调了一下。
骆以舟拿起那张名片,霍闻先,这个名字他听本地人说过,颇有点实力的洪帮人物,阿今听不太懂国语,故而完全没听明白两人关于沈老先生的那段交谈。
她这样杂七杂八一说,骆以舟点了点头:“阿今,谢谢你,只是这些事,都请你严格保密,别人问起来,一句话都不要多说的。”
她赶紧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骆以舟从前是从来不去蕴兰卧室的,这未免也太乘人之危。可今天情况到底不同,如果真是谭家人找过来了,自己总要和蕴兰商量一下,怎么应对。他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门:“蕴兰,我可以进来吗?”
蕴兰起身去开门,没想到一天没吃东西,走两步就头晕眼花,“咚”的一声,撞到了椅子上,骆以舟吓得当即推门进来,扶住蕴兰。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也哭得红红的,骆以舟本是很镇静的人,见到她这样竟然也着急起来。
“谭家是不是派霍闻先来tຊ递话,要你马上回去?”他焦急地问。
蕴兰眼里有一些茫然,她看着骆以舟,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缓缓把白日里霍闻先的话说了一遍。
骆以舟听完,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一半。他松一口气:“不是谭家的人就好。”可立刻又疑惑起来。既然不是谭家逼迫,她为什么哭成这样?难道是因为阿今的那个猜测:沈太太这样子,估计是怀孕了。
就在这时,蕴兰忽然又弯下腰,不可抑制地干呕起来。不待骆以舟去扶她,已经跌跌撞撞进了盥洗室。等她出来的时候,面色惨白,看着骆以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缓缓坐下,勉强笑了笑:“阿今和你说了?”
“是”,骆以舟艰难地开口,又赶紧补上一句,“你不要怪她多嘴,她是担心你……”
屋里陷入一片沉沉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汽笛。
蕴兰不说话,只是那么坐着,周身都笼着一层灰败的绝望。从他第一天在码头上接到她起,她就是这个样子,不,是一天比一天黯淡。
可她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他心里又急又痛,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如果有孕了,那孩子只能是谭家骧的。她会不会就此回去,决定不再离婚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觉得胸口发凉。
尽管无论怎么选,都是她的自由意志,他却总觉得自己有一种责任似的,那就是沈蕴兰一定不能再回到谭家骧身边去了。谭家骧在外面怎么对她,后来又是怎么监视她,他都还记得。
“你打算怎么办呢?”他终于问了出来,声音发涩。
怎么办?
自己能怎么办?蕴兰抬起眼,那双眼睛里蓄满了茫然的恐惧:“我不知道,也许他们很快就会找来了。”
“不, 不会的!”骆以舟突然十分笃定地说,“那个霍先生在本地很有势力,他说了不让人找到你,应该就是可靠的,更何况,就算他们真的找到你,我也可以安排你去星洲、槟城……总有办法。”他很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候,此刻更像是借着和她说话,给自己也打气。又像是要一股脑地把所有安心的可能都倾倒给她,他面向她,眼瞳里燃着一簇执拗的火苗:“蕴兰,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果没有身孕,她或许会同意,可是现在自己怀孕了,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攥紧膝前那一块旗袍的料子,再缓缓松开。
骆以舟殷切地看着自己,想让自己认同他的那番话。
蕴兰却侧过身去,斜靠在椅背上,一阵阵的发抖。
骆以舟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来鼓励蕴兰的,她怎么脸色反而更差了,心里乱极了,只能再试探着问:“你觉得呢?”
她没有回答。
骆以舟想了想,继续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说出来我们好商量。”
他有些担心,还是探了探身子,轻轻握住了蕴兰的手,她的手太冰了,他皱起眉头,急得要死。
蕴兰终于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我想一个人静一下,请你告诉阿今,晚饭不用叫我。”
骆以舟松开了握着的那只手,慢慢站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蕴兰却又流下眼泪来。
她们这样的人家,既新派又保守。男女之事,她在学校里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其实也是懵懵懂懂,嫁人以后,更是听凭丈夫的调遣。她大约知道女人怎么样会怀孕,但是她不敢相信自己现在真的怀孕了。
这些是她从前是不需要操心的,她身边的女伴,怀孕了自然有一大堆长辈请看护,请保姆,传授经验。
在医院门口叫了去码头的车,登上甲板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天高任鸟飞,她甚至想过,等谭家骧同意离婚,自己再想办法联系叔叔婶婶,把存单里的钱要过来,去欧洲上学。她在香港可以好好补外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