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57)

  ……自婚后,夫妻意见不和,殊难偕老,提议离婚,自离异之后,男婚女嫁各听自由,两不干涉,恐后无凭,立此为证存照。

  下面签着“沈蕴兰”三个字。

  他在外人面前极有修养,饶是如此,云书也能看出来,谭家骧脸色异常差。——好在这里是医院,出事了也可以马上抢救,她这样想。

  云书甚至有点同情谭家骧了,他失去蕴兰的痛苦,不像是装出来的。可她很快把那点同情压了下去。蕴兰的痛苦更真实,云书还记得在陪峦的时候,他一声令下,蕴兰就不能出门,也不能见人,这次和自己来宁港也是,生生派了四个人跟着,沈蕴兰简直成了被折断翅膀的金丝雀。

  云书挺了挺腰板,下巴微微扬起。虽然谭家骧的样子,让她有点害怕,他眼睛通红,像是随时可以喷出火来。

  “这么大的事,她为什么不自己和我说?”谭家骧的声音低沉,尽是问责的意思。

  “她和你提了多少次了,你不是不同意吗?你要是痛快点同意,我们也不必如此。”

  怒火终于不可抑制地冒上来,谭家骧的手猛地抬起来,黄维中担心他对云书动手,打女人可不行。桌上的医用品已经被一下子掀翻,什么药瓶、体温计,棉球、纱布、哗啦啦地碎了一地,云书终是吓了一跳。

  一阵恨意爬上他的心头,他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这恨如同万千虫蚁,在他心间啃噬,只剩一个只剩一个念头,疯了一样地盘旋着:他要听她亲口说。他只要听到她亲口说。

  “你想过后果吗?”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阴沉,“拐跑良家女子,范太太,我大可以把你送到宪兵队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云书强撑着说。

  “那我最后问你一次,沈蕴兰去哪里了?”

  “好吧”,云书吞吞吐吐地说,像是很不情愿,又像是被逼无奈,“她去了上海,我专门找门路买来的通行证,现在只怕已经到了,那边是租界区——你能怎么样?”

  她说完了,看着谭家骧,等着他的反应。自己虚晃一枪,蕴兰的船明天就能到香港了,最好他们把精力放到上海去。

  谭家骧沉默地看着陆云书,云书不知怎么的,气势矮了一截,又默默祈求,谭家骧没有发现自己在说谎。

  谭家骧没有再理他,冲黄维中命令:“把她关起来,等找到人再说!”

  黄维中颇为为难,云书毕竟是蕴兰的好朋友,在文化届如今也颇有些名气,这么抓人似乎不太好。谭家骧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无奈,只得上去请云书。

  云书十分愤怒地抗议:“谭专员,我已经告诉你她在哪里了!就算没有我,她也会走的,你不能抓我!到时候文艺界的朋友联系不上我,你能管得了他们的报纸吗?!”

  谭家骧不想理她,又吩咐道:“跟着的人也一并撤职!”

  回去的路上,谭家骧亲自开车,速度越来越快,他还恨这汽车的发动机太差。这时节的春风本是非常舒服的,现在脸上刮着却有些疼,他浑然不觉。他已经亲自去见了统计局的人,交代秘密去找沈蕴兰——别说她跑到上海,就算跑到天边去,他也要把她抓回来。

  沈蕴兰!沈蕴兰!她胆敢就这样一走了之。

  “……殊难偕老,提议离婚,自离异之后,男婚女嫁各听自由,两不干涉……”这些字在他脑海中一个个闪过,他觉得自己完全喘不上气来,她竟然如此厌恶自己,拼了命要离开,那么过去两个月她为什么要给母亲戴孝!甚至两天前,两个人还在鱼水交欢,她装得那样好,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她在身下懵懂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她发梢从手中流过的触感,她低头给自己扣衬衣时的羞怯,还有她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去时的温柔……

  都是在骗他!

  他不敢相信,前天晚上,自己还把她的身躯整个箍在怀里,寸缕不让,他以为那是他们重新开始的标志,原来是她蓄谋已久的退让。

  捏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谭家骧烦透了速度为什么总是提不上来。他恨沈蕴兰,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等自己找到她,一定要捏碎她的每根骨头,他要狠狠报复她,要让她一辈子后悔。愤怒、绝望、后悔、不甘心在他胸口开回起伏,他觉得自己在崩溃的边缘,这时候,对面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喇叭声——滴滴!滴滴滴!

  谭家骧猛地回神,只见前方一辆军用吉普正急急忙忙转过弯来,司机急得猛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吱呀声。谭家骧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脚下死死踩住刹车,车身瞬间失去平衡,“砰”的一声狠狠撞在路边的树上。

  谭家骧觉得眼前一片晃动,接着闯入骤然的黑暗与轰鸣声,刚才那些惊怒交加的情绪终于被明确的疼痛所驱赶,他觉得心底一片苍凉,什么也不想管了。

  后面那辆车急刹停下,黄维中几乎是跳下来的,对面的军用吉普缓缓慢下来,并不知道撞自己的是谁,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瞎眼了?不会看路!”又加速离开,留下一阵尘土。

  疼痛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漫上来,谭家骧以为自己快死了,那也挺好的。他现在就想这样不管不顾地呆着,脸上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缓缓往下流着,到嘴边后才感受到那种血腥味。

  “家骧!”黄维中脸色发白,探头往车里看,“伤着没有?”

  后面几人七手八脚地打开车门,都不敢胡乱去拽他,好一会儿,驾驶室上的tຊ人才慢慢抬起头说,脸上的血迹让众人都吃了一惊。

  几人小心地搀扶着谭家骧下车到后座,准备立即送到医院去检查。土路颠簸,躺在后座上的谭家骧,突然悄无声息地流出了两行泪,泪水划过他的面颊,被风吹干后,有些疼。

  第59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一晃三月,蕴兰被骆以舟安顿在罗便臣道一栋洋楼,她足不出户,骆以舟请了一个广东女佣,叫阿今,从前被医院的外国医生雇佣,后来夫妻二人回英国去了,说是十分可靠。

  香港本就是商业极发达的地方,凡事讲究一个信字,受人之托,忠君之事。只是这家的情形,连阿今这样不爱八卦的人也暗暗纳罕:女主人从不出门,更不见客,上门的只有雇自己的男主人,隔三差五才来一次,来了以后,两人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根本不像是夫妻的样子;留宿更是从没有过的事,至今沈太太的卧室里,没有一点男士的东西。

  同谭家骧在一处的时候,蕴兰日日夜夜想的是离开。如今当真离开了,却是另一种窒息。香港的天气溽热黏腻,过去那几个月,衣服潮得能拧出水来。饮食偏又清淡得过分,动辄便是些天麻炖鱼头、花旗参煲竹丝鸡之类的药膳,她闻着那股药材味,胃里便直泛恶心。每日只是窝在屋里看书,听留声机,倒是把广东话学了七七八八。

  云书坐了一星期的班房,在父亲和文艺界同事们的斡旋下,终于是被放了出来。她不敢和骆以舟联系,谭家骧还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怕自己给香港那边去信,谭家骧很快就会发觉到蕴兰其实没有去上海,而是去了香港。

  事实上,谭家骧也已经有所察觉,统计局的人在上海铺得遍地都是,沈蕴兰却像一滴水掉进黄浦江,三个月来无声无息,连一点涟漪也无。底下的人开始试探着说:从宁波坐船出去,未必一定是去上海,兴许是去了香港,或者又转道昆明、桂林……

  查,一定要查,不仅是统计局,特别调查科的人也在沈秉宇的命令下,要找到沈蕴兰。他固然支持蕴兰离婚,但觉得侄女通过失踪来逼迫谭家骧离婚,也实在太不像话。

  总算九月来了,带来一点降温的盼头。这一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了件烟灰色香云纱长衫,操一口带沪上口音的广东话,说是要见沈小姐。

  阿今挡在门口,用广东话说主人家不见客。那人笑了笑:“不必为难,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阿今拗他不过,只好上楼去禀报。蕴兰一听,心中一阵紧张,此地没有人知道自己,也不知道是敌是友。她甚至想着,要不从后门躲出去算了,可不一会儿,许是来人见蕴兰迟迟不肯下来,又让阿今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行蝇头小楷:

  秉心凌云志自高,穹苍万里任逍遥。

  是父亲的名字。

  蕴兰心里一动,终于还是下楼去见客。

  阿今按照广东习俗,给客人上了普洱。来人正端着小小的紫砂茶杯,细细品味。沈家是新式的作风,于茶道并无特别研究。他见到蕴兰下来,姿态依然从容,缓缓起身,仿佛此地是他的公馆,而不是蕴兰的寓所。

  “是沈蕴兰小姐?”他先开口招呼,又含笑打量着蕴兰,眼神并没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蕴兰想了想,用广东话告诉他:“先生认错人了。”

  那男子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声倒很爽朗:“沈小姐这么快就学会了广府话,真是同令尊一样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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