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71)

  蕴兰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她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水晶灯亮了——床上没有人。她正疑惑间,一扭头,看见了谭家骧。他坐在案几旁的太师椅上,许是祝寿的缘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又等了她多久。

  蕴兰浑身一震,本能地就往门口退。

  “蕴兰,”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见到我,就要走?”说话间,来到到她身后,一只手越过她的肩,把门轻轻合上了,像是很顺手的事。

  蕴兰只好抬起头看他,水晶灯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身形比过去宽厚了一些,从前五官里的锋利尽数收住,眼神比从前还要深不可测。

  他到底还是慢慢变成了他想成为的那种人。

  想到这里,蕴兰反倒镇定了几分,客气地打招呼:“家骧,好久不见。”

  她从前是不愿意叫自己的名字tຊ的,他总是记得,现在却能毫无芥蒂地随口说出来,她也变了。

  在沈公馆只是匆匆一瞥,此刻他与她隔不过三步的距离,水晶灯的光从头浇下来,他这才看清了她这七年的变化。

  那张送给自己的半身像,他锁进柜子最里面,可又拿出来看过无数遍。

  等今天再看到她,他才发现,她和照片上已经那么不一样了。从前她是一种冰冷的瓷白,现在却是一种温润的玉色。乖巧、温顺的神情尽数褪去,只剩下温婉舒展。

  蕴兰在他的眼底看到一抹神色,竟似乎好像是悲伤,这个想法让自己有些心虚,谭家骧已经从案几上拿起一只紫檀木匣子,递给了她。

  蕴兰打开,里面铺着红绒布,躺着两只碎过又补好的杯子,裂缝处镶了银丝。她怔了一下,这是,这是他们在吴溪婚礼上用过的双喜杯?

  他拿起其中一只,放在手心里轻轻转了转,语气是少有的温柔:“轰炸以后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那么多东西都烧毁了,唯独这对杯子还在,你说,是不是一种缘分。”

  “是姆妈专门让人补好的。”他看着蕴兰,又补充道,还是那样温柔的语气。

  姆妈。这个称呼让蕴兰的心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剩下的那只杯子,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吴溪,面前的人不是专员、不是教育长,是那个把苦闷憋在心里的谭家骧。

  但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沈蕴兰了,她想把匣子还给他,轻轻地推了一下。

  谭家骧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稳稳放好那只杯子,合上匣子,再抬起头来时,神色已经变得冷峻,眉心的那道竖纹尤为明显。

  “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原来你当初逃去了香港,后面又去了昆明,想不到,你的本事这么大。”

  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从容,让蕴兰觉得陌生又害怕,从前的他人前和蔼,人后对自己又换了一副面孔,喜怒形于色,可以说没有一点耐心。

  现在的他学会了用更轻易的方式对人施压,他一点点地走近蕴兰,好像在说,现在你不还是到了这里。

  可沈蕴兰也和从前不一样了,骆以舟去印缅的那三年,她一个人带着南生,还要去剧团工作,在空袭警报里抱着女儿往防空洞跑,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和叔叔求助过一句。还是叔叔来高校做演讲的时候顺便看演出,发现了蕴兰一直在昆明。

  蕴兰没有退。她望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们已经离婚了。”

  听到那两个字,谭家骧脸上的冰霜好像被破开了一层,他拼命地压抑着呼吸的起伏,紧紧抿住了下唇,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碾出来:“离婚?登报声明而已,我从来没有签过字。”

  说完,他就挑衅似地攥住了蕴兰的手腕,用另一只手勾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既然我没有签字,你们便算不得正经夫妻。”这话让蕴兰心中的不悦更甚,她想甩开他的手腕,哪知道他却好像扣押人犯似的,让沈蕴兰无法挣脱。

  “算不得正经夫妻”几个字牵动了谭家骧心中更深的愤怒:“那个孩子我也调查了,今年六岁,你一离开我,就和他在一起了,对不对?”

  提到孩子,蕴兰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他却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早在陪峦的时候,你们就勾搭在一起了,还是说更早,他送你来找我的时候,你就……”

  蕴兰终于忍无可忍,抬起另一只手,给了他一耳光。

  这是她第一次打人,力气一点也不大。

  谭家骧看她如此失态,更加确信自己戳中了沈蕴兰的痛处,什么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其实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和那样处处不如自己的男人搅和在一起,生下女儿,枉费他叔叔费尽心机要她嫁给自己,枉费父亲那么看重她。

  他忍耐到了极限,把她本就纤细的手臂狠狠一拽,蕴兰一时站立不稳,被推到了美人榻上。

  第69章 问此际 曾见嫦娥

  尽管美人榻上铺了垫子,依然硌得蕴兰有些疼,谭家骧把她死死箍在身下,恨不得和她每一寸肌肤都相贴,以此来确认,他再度拥有了他。

  距离近得他们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蕴兰每挣扎一下,他就紧上一分,沈蕴兰终于忍不住轻呼出声:“放手!快放手!”

  就在蕴兰快要绝望之际,手短暂的松开了一瞬,但还来不及换一口气,又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她继续死死扣住,腾出来的那只手颤抖着要去解开她脖子上的第一个扣子。沈蕴兰别过脸去,努力不让他碰到自己,谭家骧就狠狠地吻了上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这吻没有章法,没有热情,没有让人心跳加快的情绪,只有报复。

  他恨到了极点,要用这种方式来告诉她,恨不得把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将她捏个粉碎。

  蕴兰却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他眼睛通红,像一头失控了的野兽。

  怎么会这样?她不明白。

  见她如此坦然地看着自己,谭家骧心里的怒意到了极致,冷笑了起来:“怎么不躲了?”

  “你当初和他上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装模作样?”

  他要她失态,要她难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的人生曾经如此紧密地重合过。

  蕴兰听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些荒诞至极的话,突然有点同情谭家骧,她不想反驳,她本来也不在乎他怎么看自己了。

  谭家骧见她不语,更是恼羞成怒,变本加厉地说:“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再做一次也没什么……”

  这想法让他浑身热血上涌,说着便用另一只手去捻那她胸前那枚小小的珍珠盘扣,

  蕴兰下意识地伸手推他,被他当即扣住了手腕,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前,她眼里终于有些生气,让他突然想到了七年前那晚,她喝醉了的那晚。

  她也是这样用手抵着自己,脸颊烧得通红,眼神模糊,浑身发烫,让他心动到了极处时,她说:“你不要动。”

  他总想忘记那一天,可是却总忘不了那一天。其实不仅仅是那天,他忘不了沈蕴兰在自己生命里刻下的许多痕迹。

  她是当着母亲的面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曾经在心里发过誓不要做和父亲同样的事情,可他终究还是登报和她离婚了。

  像王宝钏那样苦等薛平贵十八年的女子,终究只能在戏里存在。

  想到这里,恨意又涌了上来,蕴兰却趁着刚才他失神的空隙缓缓起身,理了一下头发,说出心里话:“抗战胜利了,大家都在往前看,我们也忘掉过去,不行吗?”

  她是真这么觉得的。全国都在庆祝抗战胜利,大家都觉得好日子还在后头。

  呵,往前看,好一句轻而易举的“往前看”。

  谭家骧跟着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遮住了一片灯光,他俯视着蕴兰,吐出了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沈蕴兰,你从我身边逃走,我从来没同意过你离开,你凭什么要我往前看!”

  屋子里剩下了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远处幽幽传来宾客的戏台上的锣鼓与胡琴生,大概《大登殿》唱到了最高潮的那一折,一阵绵密的叫好声越过假山和鱼池,隐隐约约地传进这间屋子里,又很快被沉默吞没了。

  蕴兰不意他会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说:“当时我如果不这么做,你不会同意离婚。明明是你先……”

  是你先背叛我的,蕴兰想,可背叛两个字好像太重了。她不想指责谭家骧,因为她早就不在乎了。

  看着谭家骧的眼神里,竟然有了一丝悲悯。谭家骧也看到了,他不需要沈蕴兰可怜自己。

  他要她后悔,要她求自己,要她承认她做错了!

  蕴兰重新打开了那扇门,想要离开的时候,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你今天能走,明天走得了吗?”她有些吃惊,收住脚步,回头看他,他也正在冷冷地盯着自己,五官下的情绪已经尽数收敛住,变成了蕴兰最熟悉的那种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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