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70)

  “真厉害,这是什么字?”

  “是一!”

  “哎呀!真棒!”她只是一味地夸奖孩子,惹得孩子咯咯地笑,不一会儿又写了一笔,她继续问:“这是什么字呀?”

  “二!”

  “哎呀!真棒!你看你现在就会写了呀!”她这样慈爱地说。

  他想起来,她曾经在保育院工作过,后来她走了,他还一直拨款给那家保育院。院长十分殷勤地请了他几次,要他去莅临视察,他去了一次,站在走廊里看见墙上依然挂着沈蕴兰的照片,他没有多看,连训话也没有做,匆匆地就走了。

  他们之间始终没有一个孩子。

  算起来她离开,已经足足有七年了。

  “妈妈,我不要写这种字,”女孩子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我要写爸爸写的那种!”

  宛如五雷轰顶一般,谭家骧觉得自己几乎站立不稳,他不知道是该走开,还是上前确认。黄维中十分担心地看着他,谭家骧的脸色从未有这么不自然过。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家骧,哎呀,真是稀客——”

  这一声把他从回忆里拽回到现实中,沈秉宇正大步走过来。

  谭家骧轻轻挪动了一下脚步,调整好神色,礼貌地叫了一声:“三叔”。

  那小女孩却已经咚咚咚地跑了出来,边跑边喊:“阿公!阿公!看我写的大字!”她手里高高tຊ举着一张宣纸,像是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女孩没有因为前面站了两个人而停下脚步,直跑到沈秉宇前面,面有得色地献上自己的“书法”。

  沈秉宇极为疼爱这个外孙女,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斗大的字:一,二。忍着笑,故意板起脸来:“写得不好。就两个字,你应该多写几个。”

  小女孩也不服气:“妈妈不肯教我!”

  沈秉宇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了两声。看到对面的两人,僵在了脸上,摸了摸南生的头说:“阿公有空就教你,你先去玩。”

  小女孩轻轻地嗯了一声,这才转过身来,仰起脸看着对面两个不认识的大人。她不怯场,在昆明的时候,跟着妈妈到剧团去,到处都是喜欢自己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沈蕴兰听到叔叔那声招呼,知道是谭家骧来了,本不想出去,她还记得上一次见到他,是在昆明的医院里。过去好几年,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哪知道南生跑了出去,于情于理,自己不出来都不合适,只好缓步走过去,她穿着平底的绣花鞋,自从在剧团教跳舞,她就不穿高跟鞋了,步子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听不出一点声音。

  谭家骧微微侧身,就这样看着她大步走过来,却看不清楚她的五官,蕴兰能看见他们,但她目不斜视,只是冲女儿和叔叔微笑,直到走过他身侧的时候,才微微欠身:“教育长。”

  教育长,他觉得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抗战胜利回到上海以后,大家都这么叫自己,她也这么叫自己。

  她没有停下来,又冲沈秉宇叫了一声“叔叔”,就蹲下身和女儿说:“阿公还有事情要忙,南生和妈妈回去好不好?”

  南生,妈妈。

  她的孩子。

  “她结婚了,还有了孩子,她和你都没有孩子。”素素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第68章 几年离索 错错错

  这七年来,谭家骧和无数人打交道后戴上的那副特有面孔,支撑着他已经崩塌的身躯。

  沈秉宇的表情也已经僵硬地不行,他暗自抱怨妻子今天怎么还不回来,明明是她把蕴兰叫过来的。用最自然的语气对侄女说:“也好,你们先走,我和,和教育长还有事情要谈。”

  她已经起身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外走去,他的眼底尽是荒芜,可嘴角却挂起一丝笑容,这是他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对上级、对同僚、对下属,他都有不同的笑,久了,那个弧度不自觉就会出现。

  书房视野开阔,朝南的落地窗是整面的玻璃,能清楚地看到外面那片铺展得很开很开的草坪,以及草坪中间那条洒了碎石的小路。

  沈秉宇请谭家骧坐下,佣人又来上了茶,二人心照不宣,都不说话。

  可他看见了。

  草坪中间的石子路上,走来一个清瘦挺拔的男子,面孔斯文柔和,戴一顶巴拿马草帽,蹲下张开怀抱,等着女孩子扑过来,然后轻轻抱起,在面颊上亲了一口,女孩子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他自然地向蕴兰伸出另一只手,蕴兰和他紧紧握住,二人说了几句话,男子点点头,三人一起离开。

  男子的身形虽然清瘦,但蕴兰在他身边依然显得窈窕,他们挨得极近,他想了想,沈蕴兰好像从没有和自己这么亲近过。

  沈秉宇和黄维中看着谭家骧的脸色由青到白再到青,心中都有些担心。

  果然,谭家骧缓缓开口:“三叔,你是什么时候找到蕴兰的。”他的语气听起来倒是十分正常,好像在问一件极平常的公事。

  沈秉宇心里松了一口气,到底也是做教育长的人了,和从前大不相同,打起了太极:“这个,这个,哈哈,这个茶不错,说是什么英国人爱喝的,你觉得怎么样?”

  谭家骧站了起来,把双手背到身后,踱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草坪。沈秉宇眯着眼打量这个背影,或许是年纪大了总爱感叹世事罢,他发现谭家骧到底和从前那个刚从北平回来的毛头小子不同了,他没有老,他这个年纪正是最年轻有为的时候,可他慢慢变得和自己、和他父亲快一样了。

  谭家骧转过身来,神色如常地开口,一扫屋子里刚才的尴尬气氛,现在的书房就和从前他在陪峦的那间小房子一样,官话下面浮动的是利益纠纷。

  “三叔,我仍叫你一声三叔,党团的工作,依然需要三叔出来指点大局,是父亲的意思,更是我的意思。”

  他的话里有一半的恭敬,还有一半的压迫感。沈秉宇抽了口烟斗,看着他的面容,烟雾笼去了自己的大半神色,开口说:“也好。”

  “既然三叔愿意,那家骧今天就没有白来。家骧告辞。”

  “这就走吗?”沈秉宇拉着家常,站起身来,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今天有人送来了新鲜的大黄鱼,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鱼送得真不是时候。夫人知道侄女爱吃,今日是特意叫蕴兰上门的。

  谭家骧也想起来了,沈蕴兰爱吃大黄鱼,但是每次都把最鲜嫩的一段让给自己,她说这是他们家的习惯,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那时候也是习以为常,从未想过要说一声谢谢。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沈蕴兰的一切的——她的青春,她的温顺,她的体贴,她把最鲜嫩的鱼肉让给自己的习惯。

  他那时没想到她会离开,连带着自己的身体也永远少了一部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克制全部褪尽。车窗外的梧桐和路灯一一后退,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谭家骧坐在后排,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正缓慢而用力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教育长,你没事吧?”黄维中小心翼翼地问。

  谭家骧近来愈发沉默,和黄维中商量的时候也少了,就在他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说:“把她的情况调查清楚。”

  白将军母亲寿宴,宴席大摆三日,骆以舟因为军队的这段经历,在一家医院谋得了副院长的职位,总也要去祝寿,论理蕴兰也需陪同,可是蕴兰一边给他扣扣子,一边说了自己的担忧。

  上海不比昆明,现在回来接收的多是从前金陵交际圈的人,她倒不是不愿意公开和骆以舟的身份,只是她最不喜欢被人群瞩目和议论。

  骆以舟当然明白蕴兰的意思,也清楚妻子的个性,她不喜欢社交,只有在剧团的排练厅里,她整个人才会闪闪发光。

  他去看过妻子工作,其实她跳舞示范的时候好像换了一个人,美到了极致,可是从来不愿意上场。沈蕴兰也打趣过自己,天生没有成角的命,几十个人看着自己也就算了,台下如果有几百几千人,她一准怯场。

  他笑着对蕴兰说:“我晓得,等我过去点个卯,就赶紧回来陪你们。”

  到了晚上,却有白府的人来请,说骆院长喝醉了,让蕴兰去接,蕴兰满肚子疑惑,骆以舟从不酗酒的。

  那人一拍大腿,说:“可不是嘛!架不住一些长官们,喝起来就不肯放下杯子!”

  部队的人这样,倒是不奇怪。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回屋拿上外套,跟着上车。

  本以为叔叔家的那套别墅够阔气了,今天到了白将军的公馆,没想到又是别有一番洞天,三栋小房子连成一片,草坪上搭了戏台子,正在唱《大登殿》,蕴兰想着先去祝寿,哪知道那人径直把蕴兰往后引,原来别墅后面还有一个大的中式园子,假山、花园、金鱼池,一应俱全,可能是为了庆祝老太太过寿,树上结着电灯,隐隐绰绰的走过走过一段青石小径,又到了一处独立的楼阁,那人恭敬地说:“骆院长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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