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73)

  他失神了一瞬,音乐和舞蹈也戛然而止,演出结束了,一秒钟后,台下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魏老板已经颠颠儿地过来了,请示谭家骧:“教育长,一会儿结束了,观众怕是会堵在出口,您要不,从后台出去?安静点。”

  他讨好地笑着tຊ,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演员们出来谢幕,拉上了乐队,指挥还有其他工作人员,蕴兰当然也在其中。

  云书和锦来自然大方地走到舞台中央,冲观众鞠躬,笑容十分自信。蕴兰却站在最侧边,和演员们一起鼓掌。

  她脸上是一种谭家从没见过的神情,满足、喜悦。她先是笑着看台上的同事们,又看下台下热情的观众,第一眼就看到了第二排的谭家骧。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中山装的男子,看起来都文质彬彬的样子,魏老板正讨好地着殷勤。

  看到沈蕴兰突然僵住的表情,谭家骧笑了,他侧过身对那人说:“既然这样,就麻烦魏老板了。”

  “哪里哪里,教育长要是能给我们提点意见那是最好不过的!”魏老板的脸已经笑成了一朵花,看着大幕拉上,剧院工作人员疏散观众,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第70章 为君敲桨叫吴歌

  后台早就炸开。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原来一连四天包下前三排的是谭总司令的公子!”

  “他也喜欢看咱们的舞剧?这可真稀奇了!”

  “有什么稀奇的,总司令公子不能喜欢艺术吗?”

  “那他怎么今天才来?”

  也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一句话,大家一下子陷入沉默。这种事情,剧团不少见。多是些有钱有权的阔人,看中了哪个女演员,就把场子包下来,还请大家吃饭。说起来,剧团好多演员都是战时的孤儿,可以说是田先生,陆云书几人带着她们长大的,每次碰到这种事情,几人也总是很有本事地挡回去。

  但那主要也是图谋不轨的人或是已婚、或是太老太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今天的这位,派头是多不一样,抗战胜利了,本来也该结婚了。大家心里各自有了盘算,往常都闹着要去吃宵夜,此刻竟然也没有人提了。

  云书按照惯例是要趁大家卸妆的当口讲一讲今天演出的优缺点的。可今天这阵势,她扫了一圈那一张张魂不守舍的脸,终于无奈地把本子一合,摇了摇头道:“算了算了。”

  她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谭家骧这阵势十有八九是冲沈蕴兰来的,想着赶紧找到蕴兰,问问她怎么回事。这时候,魏老板领着谭家骧,身后还跟着几个不知道什么级别的人,从过道那一头走了过来。

  “各位,各位,”魏老板站在谭家骧身侧,伸出两只手往下压了压,“请安静一下。”

  嘈杂的后台一下子安静下来,本来众人要么在卸妆、要么在补妆,要么在缝衣服,此刻都聚拢了过来,零零散散地站成了几排,就和平时开演前老板惯例要讲话一样。

  魏老板脸上的笑堆了得有几百层:“谭教育长今天专程来看《春的消息》,对我们评价很高:我们的舞剧立意新颖,很有民族气派。教育长还说了,以后有机会,会邀请我们去中央政治学校演出!”

  掌声热烈地响了起来,女孩子们脸上的油彩已经洇开了一些,比跳舞的时候还要多一份娇艳。

  “谭教育长,您给大家说几句?”魏老板面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恭。

  谭家骧轻轻摆了摆手,他脸上的笑虽淡,却亲和:“讲话就不必了。大家演出辛苦,还请魏老板介绍一下各位给我们认识。”

  此言一出,原本就安静的后台更安静了,平时最吵闹的两三个,这会儿也都微微垂着眼,矜持地抿着嘴,只有头顶那排日光灯管在低低地哼着电流声。

  魏老板乐颠颠地引着他,打范锦来那头开始介绍。范锦来从前做的几支抗日歌曲,传唱度很高,部队劳军也去过无数次,名气大于云书。介绍陆云书时,又故意拖长了一点,说“这是我们的舞台指导陆云书女士,二人是一对伉俪,台上台下都配合得当”。

  他自以为幽默地开了个玩笑,大家低低地哄笑起来。云书从前就认识谭家骧,此刻自然不怯场,主动握手:“多谢教育长支持,还请多提意见。”

  “演出很精彩,没有什么好提的。”他客气地回了句。魏老板哪里知道两人从前的关系,心里还在美。

  蕴兰极不自在,站在了两个高个子男演员身后,希望最好就这样把自己忽略过去。哪知道两人十分尊敬蕴兰,自动给她让开位置,这下她不得不直面谭家骧。

  “这位是我们的舞蹈指导——沈指导。”魏老板只简单地说了这一句,在他眼里,沈蕴兰是个最无足轻重的人,他不过看在云书的面子上,连她名字都不知道,介绍也是一笔带过。

  谭家骧伸出手来。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了进去,不轻不重的握住,带着上位者恰到好处的审视。

  范锦来用手肘轻轻怼了一下老婆,要她注意表情,陆云书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挂起一副极度鄙视的表情——这男人装什么啊,他马的。

  沈蕴兰想马上抽开,谭家骧却加重了力道,笑着说:“沈指导的舞编得好看,人也好看。”这才放开。

  蕴兰心跳得极快,低下头不说话,魏老板已经介绍起她边上的男演员。她抬起头和云书对视了一眼,云书冲她摇摇头,用嘴唇说了句什么。

  待魏老板介绍完所有人后,谭家骧又勉励了大家几句就离开了。众人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闹了起来,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莫非谭公子真的就是喜欢自己的演出,尘埃落定,大家都开始卸妆、换衣服,商议着晚上去哪里吃宵夜。

  云书拨开了人群,抓住蕴兰的手,冲她说:“我们送你回去。”蕴兰的掌心很凉,神色也不自然。她点了点头。

  三人没有叫车,晚春的上海天气宜人,煤气灯到处点着,是战时昆明没有的景象,三人穿过叮叮当当的马路,无声地走着。

  云书最先忍不住:“他找到你了?”

  蕴兰看着好友关心的眼神,说了一下自己和他在叔叔家偶遇的事,隐去了在白公馆的那一节。

  “他这算什么?你们都离婚了,他还纠缠不休,你和骆以舟说了么?“云书的语气里都是气愤。

  我没有签字,就没有离婚。

  他这句话让沈蕴兰心跳都重了几下,又不好和好友说。

  云书当然知道,只能再次紧紧握住蕴兰的手,安慰道:“别怕,有我们呢,而且骆以舟马上就要回来了。

  骆以舟从北平来了一份电报,寥寥数语:按时抵沪。

  蕴兰心中稍安了一些。

  《春的消息》公演圆满落幕,云书又找了从前的朋友在报刊上写剧评,剧社算是在沪上打开了点局面。

  这日魏老板把蕴兰叫到自己办公室,蕴兰有点奇怪,从前他很少和自己单独交流,但毕竟是老板,也许有什么要交待的吧。

  魏老板坐在自己那张蒙着人造革的转椅上,正是坐立不安。

  那日谭家骧在后台和演员们握了一圈手,便若无其事地走了,搞得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非这谭公子真就是热爱抗日艺术,买票是支持,握手是礼贤下士,是自己太小人了?

  不过几日,黄秘书重新找到了他,说话客客气气,先说了些闲话,剧团是哪一年从昆明迁来的,一路可顺利,在上海光景如何。魏老板笑着一一回答,他知道这些不过是铺垫,正题一定在后面。

  果然,一盏茶喝过大半,黄秘书突然坐直了身子,正色说:“教育长看过贵团的演出,十分欣赏你们的舞蹈编排,尤其是那位姓沈指导的编舞,很精彩,方便的话,可否请她给我们青年学校的舞团也编一支舞?”

  魏老板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马上一口气应承下来,只说是自己剧团的荣幸,等那边有需要,沈指导随时可以过去,又点头哈腰,送黄秘书上了汽车,心里才暗骂了一声:真是见鬼!

  怎么会是她?那个姓沈的女人?太不可思议了。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说起来,这位沈小姐也是风韵犹存,就是她好像结婚了啊,我滴个亲娘嘞。

  那又如何,自己可得罪不起姓谭的,别说沈指导了,就是自己老婆,他也能连夜收拾出来送到府上去。妻子如衣服,换就换了。

  敲门声响起:“魏老板?”

  魏老板从那团乱麻似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拉了一下衣领,在椅子上坐稳了,才应声:“请进。”

  蕴兰推门进来,他这才细细打量她,皮肤白,眉眼温婉,是个难得的传统美人。可现在上海不流行这种类型啊。他有时候挑演员,都尽量选活泼野性的来,男人最喜欢这种。

  “沈指导”,他笑眯眯地开口,“请坐请坐。这几天公演你辛苦了,我都看在眼里。最后一场那段群舞的改动,效果比从前好得多,你在底下花了不少功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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