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74)

  蕴兰心里疑惑,还是自然地坐下了,他这tຊ才发现,这个女人举动确实别有一番风姿,就是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发现的。她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这都是我该做的。”之后就再无多话。或许就是这点看不透,才吸引人。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竟然放松起来,看着她笑道:“有个事情你准备一下,那天谭教育长看了演出,很欣赏你的编舞,想请你给他们学校的青年舞蹈团也编一个。”

  说完,他仔细地观察着眼前人的表情,她的神色瞬间冰冷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勉强地笑道:“我才疏学浅,也不是科班出身,怕是做不好,还是……”

  他抬起手打断了沈蕴兰:“沈指导,你太谦虚了。既然教育长都点头了,还怕做不好?你只管大胆去做就好了。这几天你准备一下,我先和你通个气。”

  “这种露脸的机会,旁人求还求不来呢!”他这样补充道。

  蕴兰张嘴想反驳,他已经不知道从那里翻出一份文件看起来,用一种忙碌的姿态把她堵了回去,刚才那番话,不是商量,是通知。蕴兰心里有气,又不擅和人争辩,只能闷闷地退了出去。

  等到门阖上,他才复又抬起头来:女人嘛,总是这样的,一开始总要推三阻四一番,等正主儿真来了,还不是一样赶着往前凑。

  他脸上浮起一个不屑的微笑。

  过了三日,那边来电话,今天下午四点半,车到门口,来接沈指导。他放下电话,心想也不知道她想通了没有。但他不怕,他早有准备。

  蕴兰这次没有坐下,就那样静静站着,意思很明确——不去。他也不慌,从桌子后面出来,开始给她做工作:

  先动之以情——这是多好的台阶,别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又晓之以理——你总要给人家教育长一个面子,中国的文艺不能缺少这批热血精英,只是先答应去见一面,喝个茶,什么都可以再商量。

  最后讲人情——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要替剧团几十号人想想,人家那么支持我们的演出,就当是为了大家,你去一下又怎么了。

  蕴兰只是沉默着一语不发,等他说完,还是那句话:不去。

  魏老板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宁可开罪眼前这个“无权无势”的女人,也绝不能得罪姓谭的。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把椅子往前一拉,换了一副他轻易不在“自己人”面前摆出来的面孔:“沈指导,你是签了合同的。剧团安排的工作,你没有正当理由不接。谭教育长的事,是上头交代下来的任务,不是我魏某人私人的请托。你不去,剧团以后在上海还怎么立得住?”

  蕴兰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门就在这时候被猛地推开了,是云书夫妇。

  陆云书是性情中人,从前排练有冲突,她就敢语带嘲讽和魏老板顶起来,此刻她脸上的神情尽是不屑,不饶人的嘴一开口,就如宝剑一样锋利:“老田走的时候跟我们说,你不是做艺术的人,跟着你,迟早要把灵气磨光。我们当时没信。现在信了。”

  “我们现在就辞职,魏老板,您自己去给姓谭的编舞吧。”说完她拉着蕴兰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魏老板脸涨得发紫,他恼羞成怒,把桌子一拍:“你们,你们这是忘恩负义!”

  三人头也没有回。

  第71章 重来已恐无计(一)

  三人到了DDS,各自点了喝的,却都是沉默不语。

  范锦来悠悠地开口:“我们就这样走了,工资还没结啊。”

  云书和蕴兰对视一眼,都是笑了。云书拿手撑着额头,不耐烦地笑骂:“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外面崇拜你的小姑娘知道你这么庸俗吗?”

  蕴兰却是面有忧色:“云书,锦来,你们辞职是不是太草率了,要不……”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云书便把杯子往碟子里一搁,瓷器碰出一声清脆的响:“本来也不是因为你,从前我们就是因为老田才到剧团的,现在他走了,魏老板又是这样的人,留下还有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丈夫,范锦来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可她懂,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再说,上海也不是只有魏老板一家。大的电影公司多的是,去给导演做副手,去写电影剧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听到这里,范锦来转过头,拍了一下妻子的手背。蕴兰脸上浮出一个笑容,低头去喝咖啡,她知道这两人感情有多好,对彼此了解有多深。

  自从那次车祸以后,云书一直没有孩子,胜利后,云书的母亲忧心忡忡,还给她出过主意,男人没孩子传宗接代怎么行?要不还是女儿做主给他纳个妾罢。

  陆云书一口茶喷了出来:“妈,亏你还是留过洋的,你这思想怎么和古人一样。”

  陆太太皱眉:“西洋是西洋,中国是中国啊。”也不奇怪,打仗这八年,多少男人变了心,她都看在眼里。

  她回去以后把纳妾当个笑话讲给范锦来听,范锦来吓得连连摇头:“别害我了行不行,重婚是犯罪啊!”

  夫妻二人都是哈哈大笑。

  再说二人也不是没有孩子啊,南生还和她姓呢。提到南生,她脸上露出微笑:“刚好今天没事了,走,我们去看看我的宝贝女儿。”

  蕴兰的笑容终于更浓了一些,三人站起来,云书说:“她是不是马上过生日了?上次在先施公司看中的那条裙子,我去买给她。”

  “你不是刚没了工作,还这么破费?”蕴兰想要制止。

  三人在街头走着,不知道哪里传来一支《玫瑰玫瑰我爱你》,这是民国三十五年的上海,抗日胜利,万物复苏,大家都觉得往后一定是好日子。电车叮叮地响着。

  转眼到了周五,满心以为今晚骆以舟就该回来了,哪知道他从徐州来了一封电报:军列先行,耽搁一日,明日抵沪。

  蕴兰抿紧了嘴,不说话,既然是军队占用了列车,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可明天什么时候回来呢?要是到了晚饭时分,蜡烛都插好了,小寿星还等不到爸爸来替她吹,那该有多伤心。

  正在出神,电话响了。

  是剧团的魏老板打来的。他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颓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沈指导啊……是我,老魏。你的薪水还没结清,今天得空过来一趟吧。账上刚腾出来,拖了这几天,实在对不住。”

  当家才知油米贵,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一笔钱,蕴兰固然不满魏老板的作风,可没必要和钱过不去,出门叫了车子去剧团。

  走进办公室,魏老板看着蕴兰,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眉头却往下坠,他这副样子,倒不全是装的,台柱子少了两个,谭教育长那边也没法交代,好在并未怪罪自己,只提了一句话:“薪水该结的都结清。”他还能怎么办呢?

  “沈指导,坐,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里头是她的工资,还有一些额外的法币,他含含糊糊地解释说是奖金。蕴兰没有坐,她只是拿起信封放进皮包,签了字,说了声谢谢。魏老板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忽然补了一句:“沈指导,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妥,你回去替我跟陆老师也……”他说到这里又摆了摆手,大约是自觉说也没用。蕴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蕴兰去排练厅转了一圈,从前的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台下休息,看见她进来先是惊喜,接着又露出几分尴尬。小柳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说“这几天可想你”,话刚说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像是怕被谁撞见。

  蕴兰心里明白,她开罪了魏老板,底下的人哪敢在这时候大大方方和她叙旧。她本想领了薪水请大家吃顿饭,想想也就算了。一个人闷闷地在路上走着,想编个什么理由告诉南生,爸爸要明天才回来,但是又不能让她觉得大人都是言而无信的。

  街边十分热闹,黄包车叫嚷声,卖报声,吆喝声,全都没有钻到蕴兰的心里。皮包里鼓鼓地装着薪水,她也一点警惕也没有,忽然间一个人从她身侧猛撞过去,她被撞得原地趔趄了一圈,腋下夹着的皮包已经不见了。她还没回过神来,路边摆摊的一个老奶奶已经急得直拍大腿:“哎哟,侬哪能嘎弗当心啦,侬个皮包被瘪三偷走了哇——”

  她本能地往前追了两步,想喊一句“抓小偷”,却堵在喉咙里,正慌乱间,前面出现两个人影,把那灰衣小偷一脚踹翻在地,脸朝下扣住,拿走了他抢来的皮包,小偷犹在骂骂咧咧:“组啥?这包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一个声音不屑地反问,“那到宪兵队去讲。”巡逻兵已经赶到,押走了小偷。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着散去tຊ,沈蕴兰还留在原地,事情发生的太快了,她完全没反应过来。

  黄维中已经走到蕴兰跟前,笑着把皮包递给蕴兰:“要不要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蕴兰眨了眨眼,失神地接过,声音有些发懵:“不用了,应该没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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