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奇怪,黄维中怎么会在这里,话还没有问出口,一辆样式普通的别克五座车已经无声地滑到了她身边,车门从里面打开,坐着的人对她说:“上车,我送你。”
没等沈蕴兰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拉上了车。
是谭家骧。
谭家骧早就猜到沈蕴兰不会听那个魏老板的,他倒也没有生气。听说魏老板唉声叹气地抱怨自己折了台柱子,还不知怎么跟自己交差,他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让人吩咐了魏老板,结清蕴兰的薪水,今天是刻意来等她的,还好自己在,不然这人被抢了皮包都不知道怎么办。
车子缓缓启动,柴油的味道让蕴兰终于回过神来,她紧张而又可怜地拍拍胸脯,慢慢地说了一句:“刚才吓死我了。”语气却是温柔而低缓的,没感觉出来她的惊吓,或许被吓傻了?
谭家骧嘴角含笑,看着沈蕴兰,认识她以来,她好像碰到事情就是这个反应,不论大小,都是如此——可怜又苦恼,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个想法让他又有一瞬的不开心,他总以为离开自己,沈蕴兰应该受了不少苦才对,或许已经是一个精明的妇人了,但是她没有变。又或者说,自己也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这种想法像指甲轻轻刮过黑板,让他不舒服。
沈蕴兰还沉浸刚才的突变中,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谭家骧。
谭家骧感受到了那目光,也转过来看着她,他以为自己帮了沈蕴兰,她至少应该说声谢谢。
沈蕴兰目光有些闪躲,吞吞吐吐地说:“刚才那个人,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好趁机把我拉上你的车,不然为什么我以前没碰到过。
谭家骧脸上的线条尽数僵住,惯于凝视他人而显得有些锐利的眼神竟然柔和了一瞬。这些年来,下属的离谱回答他听了不少,沈蕴兰这个堪称其中的天方夜谭。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蕴兰一眼,不再说话,慢慢阖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休息。好像在说,那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
蕴兰为自己滑稽的念头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羞愧,快速把脸别向车窗,缓解尴尬。
车子缓缓地开着,忽然间,有只手伸了覆上了她的手背。一开始只是轻轻的触碰,像是在试探,蕴兰浑身一凛,像被滚水烫了一下,本能地想往回缩。可那只手没有给她逃脱的余地,轻轻按住,她的手指被牢牢锁在他的手心与坐垫之间,动弹不得。
他握着她的手,就像握着某种本来属于他、却遗失了很久的东西。他从前听戏文里唱,女子操劳年岁渐长以后,手会变得粗糙。他印象中,姆妈的手也是粗糙的,但是沈蕴兰好像没变,她只是还和以前一样,手指冰凉。
蕴兰想把手抽回来,他更用力了一些,死死地按住,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过来,那是和骆以舟完全不同的手。他的手是外科大夫灵巧的手,指节分明,对自己和南生总是温柔的,小心的。这只手却有些不容分说的力量,让蕴兰如坐针毡。
车子拐进一条梧桐深覆的马路,路边一排熟悉的红色的屋脊,远远地能看到自己铁栅栏门前的蔷薇,这时节还早,到了五月,花密密匝匝地开起来,那才好看。
沈蕴兰心中越来越不安,加大了力气,把指尖从他掌心里退出来半寸。
他却反而握得更紧,将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紧扣,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就在蕴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车子停下了,没有人说话,蕴兰来不及想太多,用另一只手扳开车门,几乎是逃下了车。
匆匆地来到门口,有个声音在后面叫住了她:“沈蕴兰。”
她本能地一惊,侧过身,他已经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跟前,手里拿着她的皮包,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蕴兰对自己的埋怨更深,接过皮包,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声:谢谢。
她推门进去,谭家骧也跟了进来。
穿过一个小小的花园,就到了门厅,有个女孩子已经小跑着冲过来,高喊着:“爸爸,爸爸,爸爸回来了!”
南生听到汽车的声音,以为是爸爸回来了,她跑得飞快,冲到门厅,才发现跟在妈妈身后的是个陌生人,小脸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随即瘪下嘴去,拉着蕴兰的手晃动:“妈妈,爸爸呢,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见到女儿,蕴兰的心才算彻底安定下来,她蹲下身,紧紧地抱着南生,过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微笑,替她整了整身上的洋装:“爸爸明天就回来。”说完,她也自觉有些不好意思。
南生扭了扭身子,撅着嘴,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们大人总这样。这才看向谭家骧,喊了一声:“叔叔好。”
接着又拉了拉妈妈的旗袍,嘀嘀咕咕地说:“妈妈,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爸爸答应过我的,要和我一起吹蜡烛。我们拉过钩的。”
蕴兰有些心乱,弯下腰对女儿说:“妈妈要招待客人,你先去和阿今姐姐玩,好不好。”阿今已经迎了出来:“太太,茶泡好了。”又用手比了一下会客厅的方向,示意请谭家骧过去。
谭家骧没有犹豫,信步走了过去。这栋房子不大,会客厅有一扇玻璃门通向花园,白色的蕾丝窗帘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帘子吹得一鼓一鼓的。墙上挂着一幅沈秉宇的字,录的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落款是“乙酉秋,秉宇书赠蕴兰女侄”。旁边装饰着一枚铜质的勋章,绶带是深蓝与绯红相间的颜色,是骆以舟在印缅战场服役时获得的。
壁炉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一家人的相片,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快速地扫了一眼,心中却刺痛起来,一张夫妻两人的合影十分醒目,骆以舟穿着一身美式军便服,墙上那枚勋章正挂在照片里蕴兰的衣襟上,她嘴角噙着笑,手被丈夫握着。照片的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于印度,蓝伽姆,三十三年春。
这几个字和黄维中搜集来的调查报告重叠在一起。
他都知道,他知道蓝伽姆在哪里,他陪着父亲去过,参加阅兵,不过并没有走那条危险的驼峰航线,他们这样的人家,是不会拿这种事冒险的。
可是沈蕴兰去了,只是为了去找她的“丈夫”。他突然想到,她也这样千里迢迢找过自己。
从前他并未觉得这是多特殊的爱,还有她来参加母亲的葬礼,他理所当然地觉得沈蕴兰应给为自己做这些,为自己付出一切,为自己生儿育女。
直到他亲眼见到了这一张张相片记录着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痕迹,一家三口的痕迹,和新民剧团其他人在一起工作的痕迹。
她大部分时候笑得极温婉,偶尔也有几张照片的笑容十分热烈,但都和那张自己反复观看的半身照不同。
都是在没有自己的地方,沈蕴兰以这样一种姿态快乐地活着,她全然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刚刚经历了母丧,忘记了自己有那么多令人头疼的工作。
沈蕴兰,简直毫无心肝!
心中涌上一股怒火,他想现在就把这栋房子房子砸碎,把她关进自己的公馆里,这个念头一出现,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终于还是冷静了下来,却瞥到了最中间那张蕴兰抱着襁褓婴儿的照片,下面有也有小字:南生满月,民国二十九年,四月十日,于香港。
那个日期好像击中了什么东西,迫使他开始思考。
第72章 重来恐已无计(二)
他看着墙一侧钉着的挂历,刚才那个女孩子说明天过生日,明天是三月十日。
三月十日,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女人怀胎十月,往前推算一下,沈蕴兰怀孕的时候,不应该还和自己在一起吗?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战栗,他上前一步,拿起那张满月照,确认一遍那行小字,心中再次无法控制地想起了自己和她最后一晚的相处。
他以为经过那一晚,她终于原谅了自己,他失去了母亲,可是他还有沈蕴兰,从此以后,他一定好好对她。
早上她和自己说说要去宁港玩,次日,她不辞而别。
那张满月照好像在抖,他确认了一下,原来是自己的手在抖。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把照片放了回去。
蕴兰方才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决定和谭家骧说清楚,请他以后不要再扰乱自己的生活,否则,她也会撕破脸,到总司令面前去把一切都摊开。
这tຊ样忖度着走进会客厅,就看到谭家骧立在那排相片前,面色很难看。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眼底全是惊讶和疑惑,看着蕴兰,皱着眉,问到:“孩子的生日,是三月十号?”他的嘴角微微牵动着,好像这是一个什么骇人的事实,但不需要回答。
如果这个女孩子是自己的骨肉,那沈蕴兰到底为什么……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似乎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为什么一个女人离开丈夫还要生下他的孩子?
可情感冲动又让他深深希望,那当然只能说明她喜欢自己,她舍不得自己,她通过这种方式来报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