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兰不知道谭家骧发现了什么,脸色早就变得煞白,二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
日头西斜,屋内却没有开电灯,薄暮让人的神情都变得温柔,弄堂口的叫卖声远远地传进来:馄饨哉,透透鲜个馄饨……
他上前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要再问她,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要自己先查清楚。
司机一直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早早就打开了车门,他又紧盯着弄堂口那个正在和别的小孩子一起玩的女孩,她性格活泼又外向,不像她的妈妈,更像……
回到住处,谭家骧径直走进了书房,把门从里面锁上。从抽斗里取出那份调查报告,不是多厚的材料——几页户籍档案的抄件,一张骆以舟在军医署的履历表,一份陆南生的入学登记,出生日期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三月十日。
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反复盘算无数遍了,除非这个孩子早产,除非沈蕴兰离开自己是有预谋地要和姓骆的苟合,不然,这个孩子都应该是自己的。
他脸上一点笑容没有,嘴角深深地向下抿住,就是黄维中看到了也会觉得吓人。
这些年来,黄维中和他的私下接触也越来越少,人前越亲和,人后就越沉闷。他有些烦躁地拧开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走到文件柜旁边,从最里面取出一只酒瓶和一只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喉结滚动,猛灌下去。
辛辣的液体从食道渗透进血管,再到大脑,他觉得自己好像镇定了许多。柜子里放着一张合影,抗战胜利后在官邸拍的,父亲一身戎装,和谭夫人坐在前面,自己立于父亲身后,夫人身边是恪戎。
除了夫人,照片上三个男人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走势……他第一次承认,恪戎长得像自己,可更让他害怕的是,那个女孩子望着自己叫“叔叔”的时候,那双眼睛也和恪戎一模一样。
他再给自己倒上一杯酒,这点酒对他来说连助兴都不算,酒精顺着血管往上漫,那个想法却越来越肯定——这个女孩,大概率是自己的孩子。
他要问个清楚,问沈蕴兰,问姓骆的。
南生中午先和小伙伴们开了个小party,换上了陆妈妈送来的那条裙子,十分得意。一群小丫头在客厅里闹成了一锅粥,把奶油吃得满下巴都是,阿今跟在后面擦都擦不及。闹到下午,总算各家都来接了回去。
门房去车站打听了,徐州方面过来的列车,最早也是今天晚饭才能到了。蕴兰没有办法,打算带南生出门去转转,分散注意力,顺便去起士林,把订好的蛋糕取回来。
母女两人今天穿着同色系的衣服,一个旗袍,一个洋装,十分惹眼。从西点房取了蛋糕出来,蕴兰在路边想着,要不要叫车送两人回去,却看到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别克汽车。她心中一滞,昨天谭家骧那样离开,她就觉得他不会罢休,但没想到他会来得这样快……
没等她反应过来,谭家骧已经走到了跟前,他今天穿着便装,隐去了中山装自带的严肃,身后也没有一个人,他看着南生乖巧地牵着蕴兰的手,越过沈蕴兰,直接地问孩子:“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来这里干什么?”
南生穿了新衣服,十分骄傲:“叔叔你好,我和妈妈来取蛋糕。”
他从来不会逗孩子,现在却被南生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她长相和性格都像自己,可言行举止里那正儿八经的样子,确实是和沈蕴兰学来的。想到这里,他神情严肃起来,直直地望着蕴兰,说:“我有话要问你。”
蕴兰心里紧张,低声说:“这里不方便。”他点点头,那辆汽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这边,黄维中下来打开车门。
蕴兰犹豫着,不想上车,他态度十分强硬:“我问清楚了,自然就再也会不找你。”
这似乎是个不能抗拒的理由,黄维中已经把她手里的蛋糕接过去了,蕴兰还是上了车,南生坐在两人中间。
她双腿在座位上轻轻踢着,这几天妈妈已经发现了她这个毛病,经常纠正她,但这会儿,妈妈好像没有觉察到。
她本来话很多,这会儿只是好奇地看着身边的这个叔叔,昨天也在自己家里,应该就是一个人。
谭家骧竟被她看得有几分心虚,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背,很快又停下来了。
她到底是谁的孩子,这件事他很快就能问清楚了。
车子穿过几条安静的路,到了一栋洋楼前面,平整的草坪一直铺到路边,中间是一个罗马式的喷泉,水流从鱼嘴里喷出来,水雾里浮着彩虹,混着青草的香气。更难得的是,有只狗在草地上玩,看到谭家骧,很兴奋地冲过来。
谭家骧怕它吓到南生,谁知道南生和蕴兰一样,也不怕狗,很快就和它玩了起来,连蕴兰都忍不住面带微笑:“这是坦克吗?这么久了,他还在呢。”
谭家骧也微微一笑:“是坦克的孩子,坦克死在陪峦了。”
蕴兰一瞬间有些失神。
她以为谭家骧会问自己南生的事,刚才过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说辞,那就是不承认,南生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不会让他带走。
哪知道,谭家骧并不理她,在草地上教南生怎么和狗玩飞盘,南生本就是淘气的年纪,一会儿就玩得气喘吁吁的。
从前因为素素,他并不十分喜欢恪戎,等发现孩子有些怕自己,有意想和他亲近,那孩子却像见了猫的老鼠,气都不敢大声喘,更何况他年纪大了,更要管得严格一些。
此刻反而和南生玩得十分兴头,煞有介事地指挥南生怎么和狗赛跑,一会儿又手脚并用,二人一狗一起在草地上爬,南生被逗得咯咯直笑。蕴兰脸上挂着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心里焦躁万分,不知道骆以舟还要多久回来,又不知道谭家骧这边到底是什么主意。
总算两人玩累了,蕴兰起身给南生掸去身上的草,谭家骧又问:“你喜不喜欢看电影,这里有好几部电影。”
南生眼睛一亮:“有没有白雪公主,我最爱看了。”
谭家骧笑了一下,这是个美国的动画片,他听说过,自己倒是没去看,他问跟着的人:“有吗?”
“有的。”
南生开心地说了一声耶,就蹦蹦跳跳地要谭家骧带自己去看电影,现在她已经很喜欢谭家骧了。蕴兰想出声制止,谭家骧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蕴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心里有事,要求挂个电话回家,只希望骆以舟已经回来了,让他马上来接自己和女儿。接电话的却是阿今,说先生还没有回来。
“太太,有事要吩咐吗?”阿今的国语总算学的有点像样。
南生却已经催着蕴兰一同去看电影,她只好快速地说:“没事。”轻轻地挂了电话。心事重重地陪着女儿看电影。
这个动画片是极稀罕的物事,最先还是云书带着她们母女去看的,白雪公主又是南生特别喜欢的故事。放映机哗哗地响着,银幕上出现第一个动画镜头,南生就看得目不转睛。她百看不厌,可小孩子毕竟精力有限,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看到皇后被魔镜气得表情扭曲,开心得笑着,又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哈欠连天了,努力睁着大眼睛,不让上眼皮打架……
沈蕴兰本来就心神不定,习惯性地想把女儿揽得更紧一些,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像只小猫一样。
她还在想要不要叫醒女儿,刚好顺便回去。谭家骧却轻轻把她抱起来,蕴兰张嘴想说点什么,他轻轻地嘘了一声,意思是别吵到人家睡觉,接着就往二楼客室走去,她只好跟上。
来到二楼的客房,谭家骧示意蕴兰把门打开,在他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听他使唤,只好先把门给开开,等南生被放在那张铁柱床上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醒了:“妈妈,我好困,我要睡了。”
“你就在这里睡吧。”谭家骧垂眼看着她,心中柔情顿生。
南生看着妈妈也在,倒没有疑惑。但她是tຊ个仪式感很强的小孩,今天的睡前故事还没有进行,于是又拉着妈妈的手:“妈妈,今天的睡前故事还没讲。”
蕴兰无奈地笑了一下,习惯性地说:“你想听什么?”
“还是白雪公主,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面就没有了,白雪公主和王子在一起了。”这里没有童话书,蕴兰有些烦恼,脑海里快速搜索着哪个故事自己最熟悉。
哪知道这时候谭家骧开口:“后面的故事,我知道。”他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你想不想听?”
南生尽管睡意很浓,但是必须捧场,点点头,他开始说起来。
“王子把公主带回了家,父王见到了白雪公主,温柔,善良,美丽,高贵又大方,十分满意,就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可惜的是,没多久,就打仗了。”
蕴兰微微一震,南生却听的津津有味,睡意都浅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