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住了南生的两只小手,防止她再去抓痒,冲她说:“不是骗子,她马上就来了。”
他想再说点什么哄哄孩子,却毫无经验,只能继续问:“你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去准备。”
南生摇摇头,嘟着小嘴:“我要妈妈……”这次声音是轻轻的,好像在说最后信你一次。
蕴兰见到了谭家骧派来的人,一下子也是焦心不已,还好骆以舟是医生,安慰她,如果西医看过是水痘,没什么好担心的,发出来了就好了。
夫妻二人决定一起过去,来人有些为难,也只好硬着头皮同意了。
蕴兰一下车就小跑着上楼去看孩子,房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很安静。窗帘拉着,床头留了一盏小灯,昏昏地照着。南生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烧还没全退,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干干的,微微张着。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袖子推到肘弯以上,手臂上冒着一颗一颗的水疱,有的已经破了,最触目的是她的手指,十根手指都被纱布裹着,一圈一圈缠到指甲也看不见,估计是怕她睡着了以后去挠痒痒。
蕴兰在床沿坐下,五内俱焚,恨不能替女儿受这个罪。她探了探南生额头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低很多。这才放心下来,小心地抬起那只小胳膊,轻轻地给她吹着,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给女儿做的。
“妈妈?”南生先是动了一下,接着用哭得哑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真的就看到了妈妈。
一张白净又和善的脸,弯弯的眼睛,就是,妈妈怎么哭了?
她彻底醒了过来,忘记了身上的水痘有多痒,先关心回来的妈妈:“妈妈,你怎么哭了?”
蕴兰这才发现已经脸上有泪痕,她笑了一下,也不想去擦拭那些泪水。南生却伸出了缠了纱布的手,主动想替母亲擦泪,蕴兰把小手一把抓住,贴在脸上,南生安慰她:“南生没有哭,南生很勇敢……”
“嗯,南生最勇敢。”泪水太多,蕴兰担心弄脏了女儿的纱布,只好再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脸上绽放出一个最和煦的笑容。
骆以舟在客厅站着,打量着这所华丽的公馆,穹顶垂落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在通铺南洋红木拼花地板上投下一些花纹般的阴影,墙边立着成套深雕黑檀木立柜,乌木底色衬着鎏金描花雕工,柜门镂刻着缠枝卷叶与西洋涡纹浮雕,上面还嵌着一片光洁透亮的拱形长镜。从镜子里,他看到了身后有个男人的倒影,穿着一身中山装,是谭家骧。
骆以舟仍是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地回身同他打招呼,两个男人默契地点了点头,早已无需握手,或是客套。
谭家骧也是再次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人,沈蕴兰的“丈夫”,三件套西装,金丝边眼镜,看出来这大概是属于沈蕴兰的品味,她把他照顾得很好,很体面。可这个想法让他极度不开心,因为面前这个人实在乏善可陈,平平无奇,他根本就配不上沈蕴兰,他脑海里有个奇怪的念头,甚至认为哪怕是孟元劭娶了她也好,他们可以来一场男人间的决斗,可偏偏是他,一副不急不慢的腔调……
骆以舟当然读出了眼前男人的轻蔑,倒不以为意,他只是奇怪,谭家骧竟然会这么直白地表露出这种情绪,和之前在蓝伽姆所见到的样子完全不同。当时谭家骧和下级军官在一起,笑容满面,拍着人家的肩膀说“弟兄们辛苦了”“为国争光”云云。
不过一会儿骆以舟就明白了,这或许就是政治家罢,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心里没来由地窃喜,谭家骧也许是个成功的政治家,但一定不是个好丈夫。
那丝丝喜悦让谭家骧心中不满,他觉得自己也好像读懂了骆以舟的想法,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说起来,我和骆兄,应该在蓝伽姆见过。”
他知道这小子在开心什么,他得到了沈蕴兰,那又如何?他要通过这件事提醒他,就算娶了沈蕴兰,你也远不如我。
骆以舟听他称呼自己“兄”,忙笑着说:“不敢当,是见过,教育长当时陪着总司令一起视察新六军第二十七师,我是随军的医官。”坦然承认了二人身份地位的悬殊。
谭家骧一拳打在棉花上,客厅复又陷入长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接着问:“骆兄如今在哪里高就?”其实他早就调查清楚了。
骆以舟当然也清楚,仍是笑着回答:“仁爱医院。”
二人再也找不到更多话题。
又不知过了多久,谭家骧说:“我常在宁沪,你和蕴兰碰到麻烦了,可以来找我。”听起来,这似乎就是一句十分平常的客套话。两个男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还是尽量少碰面为妙。
骆以舟没想好怎么回答,蕴兰已经下楼来了,在台阶上,她看到两个人男人无言地在客厅里站着,各自都不坐,却也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骆以舟十分自然地走向楼梯:“南生怎么样了?”这语气是夫妻间再寻常不过的说话,唯独这不是在他们家里,南生也不是他的女儿,谭家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原先为了客套还勉强挂着的那一点笑意,此刻完全消失了。他不再看骆以舟,只看着蕴兰。
“是水痘,我刚才把她哄睡着了。”她的语气听起来很焦心,骆以舟习惯性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上臂,安慰她——都说了,不会有大事。
蕴兰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冲他笑笑。
谭家骧站在两步之外,把手抄在裤兜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右手的大拇指在手心掐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时候,沈蕴兰向他走了过来:“家骧,谢谢你,照顾南生的看护很有经验,你费心了。”
这次她是发自内心地感谢他,可他的心里毫无喜悦,脸上的表情也近乎木然,对她的渴望从心里深深地涌上来,又只能用尽全力压下去,他咽了咽口水,什么也没有说。
二人见他不回答,便打算先回去,才走到门口tຊ,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客厅回荡着传过来:“沈蕴兰,我有话和你说。”
二人刚穿过门廊,已经自然地牵上了手,听到谭家骧这么一叫,双双顿住了脚步。蕴兰看着骆以舟,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松开手,蕴兰一个人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谭家骧又要说什么,心情有些忐忑。可这次谭家骧看她的眼神和从前都不一样,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占有,只是从她的眼睛、眉毛、鼻梁、嘴唇,再到她穿着旗袍的样子,深深地望着,好想要永远记住她。她第一次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不舍……
这想法让蕴兰心慌不已,如芒刺在背,不自觉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他。自己的丈夫就在外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谭家骧见她的头越垂越低的头,好像是读出了她的心思,他在那面拱形长镜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人,神色凄惶。他闭上眼睛,调整表情,恢复到自己最熟悉的状态,用一种自己最习惯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说:“你把孩子带走吧。”
蕴兰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才哭过的眼睛又一次红了眼眶,她手足无措地站在谭家骧面前,他同意自己把南生带走了,蕴兰不敢相信,她热切地看着谭家骧,等他再说一遍,确认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带走南生,永远可以带走她。
谭家骧已经不再看他了,他偏过头去,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容,神色疏离,那是他惯于在人前作出的最自然的表情。
可他不想再看她一眼。
蕴兰怕他反悔,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家骧,谢谢你,谢谢……我会好好照顾南生的。”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去:“我现在就带她回去。”
门口的骆以舟听到了动静,他原本也估摸着,谭家不会带走南生,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毫无必要。可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他不由自主地往门厅里张望了一眼,蕴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谭家骧站在原地,白炽的灯光从他头顶浇下来,二人隔着一整个客厅只对望了一瞬,他抬脚离开,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骆以舟等了一会儿,妻子和女儿再度从楼上下来,南生睡眼惺忪,看到父亲还是忍不住眼睛一亮:“爸爸……”
她跑得跌跌撞撞的,骆以舟一把抱住了她,南生似乎早就忘了父亲没给自己过生日的事情,只是搂着他不愿意撒手,骆以舟笑着说:“南生长大了不少,爸爸都快抱不动了。”
女儿望着他,认真地说:“等南生长大了,就抱爸爸。”
第76章 中原干戈古亦闻
和平的日子不过一年,内战爆发,一开始,大家都不以为意,中央军有美援,精兵强将,胜利是必然的。孟元劭去了东北,一连打了几个胜仗,爱娃在上海一时也风光无两。
慢慢地,局势开始乱起来了,虽然报纸上永远大捷,事实却是失人失地。和大家生活关系最大的就是法币贬值,钱越来越不值钱,民众怨声载道,反内战的情绪更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