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是背对着自己,谭家骧却从声音里听出了父亲的神情,提起往事,他该有多少感慨?
谭巽霆没有在乎儿子在身后怎么想,他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在,进入正题:“我让你去拍照的地方,就是他遇刺之处,算起来,已经三十年了。秉穹兄死后只留下一个女儿,他的女儿,自然就是我的女儿。”
谭家骧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一定和自己有关,而自己也无法拒绝。
谭巽霆却凝视着儿子,眼中突然忽然多了一层锐利的光,仿佛在作战室里听着前线的战报。
“我一力要促成你和蕴兰成婚,有一个打算也是,将来你们有一儿半女,也算是秉穹的的血脉。”说到这里,他的神情也有些惘然,仿佛在说给结拜大哥的在天之灵,而他也能明白。
谭家骧猛地抬起头来,微微张嘴,想要说南生的事情,谭巽霆却抬手制止了儿子,好像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可到底没有算到,你们两个人合不来。她现在已经嫁人了,我也调查了,人不错,配得上她,我很放心。”
父亲这么轻描淡写地提起,谭家骧的脸色却简直不能再难看,谭巽霆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以一种不怒自威的审视扫过他的脸:“你做的那些荒唐事,真以为能瞒过我去?从前外面那些女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说你,以为你自己会收敛,可哪知道你越来越糊涂!”他的语气不重,但已经有责罚的意思在。
谭家骧想要辩解:“父亲,儿子没有胡闹。蕴兰她,”他顿了顿,闭了一下眼睛,把声音压低到几乎是恳求,“她有了儿子的骨肉。您只要见那孩子一面就知道了。她的眼睛……”他又停住了。因为谭巽霆看着他,那眼神已经不只是审视,而是失望到了顶点,是谭家骧自幼便恐惧的疏离与裁决。
“有一个恪戎,你还不够?又闹着再带一个孩子进来,你到底是不打算再成婚了?”谭家骧能听出来,父亲已经有了怒意,他紧紧抿着嘴,不知道怎么辩解。
可父亲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如遭雷击:“且不说,你也不能保证那就是你的种,即便真是,我也做主,就当这个孩子,是秉穹的孙女,不是我们谭家的。你以后,不要再缠着她。”
前面的话,谭巽霆本说得疾言厉色,可最后一句落下去的时候,却忽然轻了下来,他隐隐都有些怀疑自己,自己本是好意,可事情最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无论如何,当着义兄的面,他要纠正过来。
这番话封死了谭家骧想要辩白的一切可能性,他从前也被父亲训斥过、责骂过,甚至挨过打,但哪一次都没有今天这样让他无法忍受,他头次发觉,原来在山里,也会呼吸不畅,脸色青的好像缺氧一样。
他眼神有些空虚地盯墓碑上的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像是初次识字的小孩,想用这种方法来分散注意力。却忍不住回忆起过去,那是相识后不久,她父亲的忌日,二人也曾经站在这座墓前,他替代父亲在墓前行礼,那时候她好像刚生了一场病,身型单薄又纤细,穿一件素色的旗袍,整个人淡得就像云后的那片蓝色。
那时候他尚且不知道,她原来是上天赐给他的珍宝,经历了这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过来,一切却都来不及了。
看着儿子这样子,谭巽霆心里到底有些不忍,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在政治上也做出了成绩,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要替他的前途好好考虑。沈蕴兰已经改嫁了,他这样闹下去,爱美人不爱江山,那就干脆……
想到这里,他挑起了另一个话题:“保密局改组,下面几个人斗得厉害,你怎么看?”
方才还陷在情绪泥淖中透不过气来的谭家骧,仿佛敏锐地抓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活了过来,他迅速调整好情绪,揣测了一下父亲的态度,回答:“儿子没有在保密局工作过,不好置喙。”
谭巽霆倒是笑了笑,慢慢往山下走去,谭家骧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总司令没有回过头,好像对着前面的空气说话,但句句都在告诉谭家骧:“不论是谁坐那个位子,终究不是自己人。你在政治学校和国防部那两个虚衔,是压不住人的。保密局的工作,可以学着去做起来。”
谭家骧只脚步停滞了一瞬,心却跳得厉害。父亲说的一点没错,他如今日日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如何不知道,头衔、资历、实权,想要做点事,这些一样都少不了。
可他又敏锐地嗅到,就好像上次一样,这个条件背后一定是要自己彻底和沈蕴兰断开关系。想到这里,原先心中冲斥着的狂喜竟然消散了,他犹豫到了极点,想着怎么开口,再求求父亲。
谭巽霆走在前面,似乎也感知到了儿子的犹豫,终于侧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冷哼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好好想清楚。要还是在女人上纠缠不清,丢我的脸,这也好办,欧洲、苏联、美国的使团都还缺人,你自己选一个,跟着他们,离我远远的。”
谭家骧的身体几乎震了震,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交使团,听起来体面,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一旦走了,再回来,就永远回不到现在的位置。
他不能再犹豫了,重重地呼吸了几口,终于开口,声音从胸腔深处沉沉地压出来:“阿爹说的儿子都明白。儿子听您的。”
谭总司令总算满意了,手杖点了一下地面,示意儿子上前来,语气里有了慈爱和轻松:“你母亲前阵子给我看了几个女孩子的照片,都是留学回来的,背景我们也调查了,配得上你,这阵子你就去见见。”
谭家骧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是,父亲。”
见儿子应允,谭巽霆心中满意,继续说:“你上次结婚在打仗,婚礼仓促,我和你母亲都没有参加。如今你母亲说了,要给新妇操持一场热闹的婚礼,不要委屈了人家。”
谭家骧只觉得下山的脚步都有些虚浮,恍惚间,他想起来自己和蕴兰在佛图关,也是下山,陪峦的山路比金陵要陡峭,她说:“我走不动了。”
自己就背着她,她问:“我重不重?”他心里得意极了,却不好说,只回答:“不知道,我又没有背过别人。”
她应该是笑了吧,身体轻轻地就贴了上来,其实她很轻,背在身上一tຊ点也不重。可就是太轻了,他都快想不起来背她是什么感觉了。
两人还在山崖上互相给对方拍了照,谭家骧记得,可那次分开后,她就生气了,不再理自己,后来陪峦的房子里找到了她给自己拍的三张照片,自己给她拍的,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洗出来,还是她已经扔掉了,就好像他们曾经的过往一样。
父亲对自己的教育,是从不允许自己颓废。谭家骧此刻却决定让自己颓废地走一段路,就这一段。
他在金陵留了两日,见了一个叫蔓漪的女孩子,祖父做过清末的驻美公使,论起家世,自然比沈家显赫不少。夫人问他要不要再多见几个,他说不用了,人家小姐愿意低就自己,他没什么好不同意的,只要求先订婚,不急着结婚,这似乎也很和女孩子的意。
上海方面来了电话,南生病了,似乎是水痘,虽然请了医生和看护,可还是闹得厉害,底下人怕担责,请示他该怎么办。
他匆匆地赶了回去,南生被关在卧室里,大约是底下人分不清水痘和天花,又怕出事,索性将她隔离起来,屋子里闷得厉害。南生穿着小褂短裤,赤着脚,满脸通红地坐在床上。一个上了年纪的看护蹲在她身边,模样倒是很可靠的,手里拿着药棉,想替她擦药,但到底怕吃罪有钱人家的小姐,只能耐心地哄着:
“宝宝乖,擦了药就不痒了,擦了药妈妈就回来了,睡着了明天妈妈就——”
话没说完,南生一把推开她的手。
“你骗人!”她的小脸烧得通红,声音已经哭哑了,却还是扯着嗓子,“昨天就是这么说的,妈妈没有回来!”她手臂上、小腿上,冒着一颗一颗水疱,时不时想用手去抓,佣人在一边眼疾手快地盯着。
谭家骧出现在卧室门口,南生一看到他,停住了哭声,抽泣了几下,接着便跳下床跑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裤腿:“妈妈呢?”
“他们说你去找妈妈了,妈妈回来了吗?”她仰着挂着泪水的小脸看着他,眼神里全都是渴望。
谭家骧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不忍来,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让他把孩子还回去,让他不要再去找沈蕴兰。他同情女儿,也可怜自己,干脆蹲下身来抱着她,南生扭着身子,感受到皮肤的那片不适,又想伸手去抓,看护赶紧提醒:“小姐,不要抓,来给你擦擦药就好了。”
南生没有听她的,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继续问:“妈妈去哪里了?你们都是大骗子!”
谭家骧看着她,终于下了决心,开口说:“派车,接她过来。”
跟着的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接着就赶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