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80)

  两人的手交叠握着,蕴兰忍不住说:“恭喜恭喜,这是……第三个了?”她不禁想到了往事。孟元劭的部队出发前,爱娃就有孕了,生下孩子没多久,便跑去印度看望丈夫,没想到回来又有了身孕,现在胜利了,这么快又怀上了,这真是……蕴兰不知道怎么评价。

  说起来,自己也是和骆以舟结婚以后,才知道避孕这回事。从前大学里倒是在课上被教育过妇女生育的事,说什么一个太少,三个太多,两个正好,教育她们要科学育儿。可到底女人怎么才会怀孕,又该怎么生孩子,就没有人教了,社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女子丈夫的事。

  她很想问问爱娃,这孩子是她自己想要的吗?却说不出口,反而是爱娃问他们:“从前蕴兰姐总说打仗,你们不想再要孩子,现在胜利了,是不是也该再给南生添个弟弟妹妹了?”

  ……他们好像最近确实没想过这件事,蕴兰还不知道怎么回答,乐曲结束了。想着孟元劭该过来陪陪太太了吧,哪知道他径直去了吧台,正和一位穿亮片钉珠旗袍的女郎聊得热络,时不时大笑。三人都在等着他过来,乐曲再次响起,那两人又去跳舞了。

  蕴兰微微皱眉,想着去把他叫下来算了。却看到爱娃脸色已经不好了,她说:“蕴兰姐,这里的味道真不舒服,我们出去走走吧。”沈蕴兰想想,轻轻扶着爱娃,陪她去了外面。

  三个人在俱乐部门口的台阶边站了一会儿。爱娃倚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蕴兰说话。抗战胜利后,孟元劭的部队入驻上海,夫妻二人都是外向活泼的性子,可惜现在自己怀孕了,跳不了舞,只能在座位上看着了。爱娃很随意地笑着和蕴兰这样说,“男人嘛,总是不喜欢管得多的太太。”

  沈蕴兰无言以对,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夜色将幕,天边仅有的一点灰蓝色上嵌着一条火红的云,不过再几分钟,就消失不见了。几辆军用吉普车在门口呼啸着停下,两个美国大兵各自拥着时髦女郎走下车。也不知道美国人生来就这个个性,还是到了中国可以不用守规矩,男女挨得极近,那人的手就搭在女郎腰下。四人嘻嘻哈哈地,礼貌地冲她们笑了笑,走进舞厅去。

  蕴兰心里那点气闷再也忍不住,干脆同爱娃说:“你有了身孕,要不我和以舟先送你回去?”“我不走,”爱娃的语气还是那样软绵绵的,甚至带一点娇嗔,“我走了,元劭又要怪我不肯陪着他。”

  回去的路上,蕴兰沉默着不说话,骆以舟一边开车一边问:“怎么了,一言不发的?”

  沈蕴兰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在想事情。”

  二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情,蕴兰却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以舟,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一个急促的刹车让蕴兰头晕眼花,还好车速本来就不快,等前面的车子过去以后,骆以舟才又慢慢踩上油门继续开。蕴兰有些恼怒:“怎么?你不想要?”

  骆以舟这次仔细地盯着前面的马路,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倒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没有想好。”

  没有想好是什么意思?沈蕴兰侧过脸来看着他:“爱娃比我年纪小,人家都有第三个了。”她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并不高明,心里有团乱麻似地堵着。

  车已经在家门前停下了,骆以舟熄了火,一只手还放在方向盘上,认真地和蕴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要我说啊,谭家不见得真的会把南生带走,说到底,南生的来历……又是个女孩子,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说话的语气是认真又温柔的:“我估计不要多久,南生就会回来,等她回来了,我们如果又有了孩子,她会怎么想?爸爸妈妈不要她了,还又有了弟弟妹妹。”

  接着他才探过身,在蕴兰的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不是不要孩子,等南生同意了,我们再要一个。”眼睛亮亮的,甜蜜中还有点赖皮。

  蕴兰早就红了脸,开门下车,留下一句:“刚才你说了不要孩子的,以后都不许要。”

  骆以舟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勾住了她的腰带进自己怀里,不让她离开:“我刚才可没有说啊,我几时说了不要孩子的?”

  沈蕴兰有些着急,脸更红了:“你能不能轻点!”

  骆以舟往四下看了一眼,也没有见到人,干脆再吻了她一下,扶着她的腰快步往楼上走去。

  卧室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闷着一股潮热的气,密密地罩在床上,像夏日午后,暴雨即将来临前那般的粘稠。

  骆以舟的手臂绕过妻子的肩,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依然烫得吓人,二人额头上都出了不少汗,微微地喘着气,骆以舟眼睛向下扫了一下,就看到蕴兰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走神,脸颊泛着动人的潮红。他近乎本能地说了一句:“蕴兰,我喜欢你。”

  伏在他胸膛的身躯只是轻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他,他有些不满这反应,往上挪了挪,说:“我是说真的,你笑什么!”

  蕴兰只好抬起头看着他,他摘去了眼镜,眼睛显得比平时还要深邃一些,那是一双和女孩子一样好看的眼睛,还好他平时总戴眼镜,保留了几分医生的威严,可现在脸上是一种被泼了冷水的小孩似的不满。这样想着,蕴兰又倒了回去,笑着说:“我知道呀。”

  我当然知道你喜欢我,她想。

  哪知道骆以舟却并不满意,而是继续认真地说:“我喜欢你,不管你有没有我的孩子,我都喜欢你,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蕴兰这才愣了一下,再度仰起脸,看着他,也很认真地回答:“我知道。”那双好看的眼睛这才笑了,有热气扑在自己脸上,吻已经再次落了上来。

  第75章 老人旧日曾年少

  一星期后,南京侍从室给谭家骧打来电话,命令教育长亲自去萨逊路二十八号拍几张照片,洗出来送到南京去。

  萨逊路二十八号。谭家骧把电话撂下,在椅子上坐了半晌。他隐约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却摸不透父亲这通命令的用意。他已经学会了不在父亲面前问为什么,不论父亲说什么,他都说好。

  他老老实实带了人过去拍照片,洗好,一张张确认,亲自送到南京去。

  总司令却不在国防部,也不在官邸,侍从把他带到了南山,岗哨早就在路边铺开,车子一路通行,在半山腰停下来,谭家骧已经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公开场合,父亲总是穿着戎装,私下多是长袍马褂。

  他一个人站在沈蕴兰父亲的墓前。

  谭家骧好像知道了什么,皱了皱眉头,还是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收敛神色,走上前去,恭敬地叫了一声:“父亲。”

  总司令拄着手杖,听到儿子的声音,却没有回头,父子二人就这样静静站着,各怀心事。不知道过了多久,谭总司令开口了:“tຊ我要你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父亲。”谭家骧走上前去,双手把文件袋递上。谭巽霆接过后,自己动手拆开了牛皮纸封口,抽出里面那一叠黑白照片,一张张看过去,到底是不一样了,已经过去多久了?他想。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儿子:“你知不知道,我让你去拍照的是什么地方。”说着,把文件袋递还给儿子。

  谭家骧看着青石墓碑上仓劲有力的几个大字:沈公秉穹之墓,孙文敬题,已经隐隐猜到了,却不敢妄自揣测,只说:“不知道,阿爹。”

  谭巽霆似乎也早有预料,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也不奇怪,毕竟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与面前这座坟茔的主人,都追随先总理,为革命奔走,袁世凯把他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可他们偏偏就要在虎口拔牙。沈秉穹总是比自己更能干,暗杀了袁世凯的“东南柱石”后,自己做起了督军,准备继续大展身手。

  然后,那间房子里响起三声枪响,他永远地倒在血泊里。

  “那时候整个上海滩都是袁世凯的捕房和便衣,没有人敢去收尸。袁世凯有意要让他曝尸街头,给众人看看,和他姓袁的做对的下场——”说到这里,谭巽霆自己都不知道,当年的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

  谭家骧从前从没有听父亲用这幅口吻说过话,可那确实是父亲名震上海滩的开始,他顺着说出了自己知道的过去:“是父亲不惧危险,亲自跑到上海,装殓入棺,开设灵堂,总理亦称赞父亲……”

  这些事情,父亲的手下人和自己说过,母亲和自己说过,沈秉宇和自己说过,独独父亲,今天是第一次和自己说。

  那是独属于父亲的风云时代,白云苍狗,如今自己,乃至蕴兰,都不再年轻了。

  “秉穹兄死后不过一个月,袁世凯就在北京暴毙了。我还记得那天我在报纸上读到死讯的时候,跑到他坟前,把这页报纸烧给他。心想,这也算是报了仇了罢。提起往事,这位运筹帷幄的总司令,脸上竟然露出从容的微笑,“后来我又随总理东征北伐,统一中原,剿匪,抗日,一直打到现在。可他,都看不到了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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