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79)

  蕴兰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又重复了一遍,心想,你这么难受的样子,不就是担心被现在的丈夫怀疑吗?

  蕴兰听明白了,她笑了一下:“多谢,不用了,他不是那样的人。”听到蕴兰这样说,黄维中也愣了一下。

  骆以舟不是那样的人,她更确信了自己的选择没错。

  打完那个电话以后,骆以舟已经决定出门去找蕴兰。当然他不知道谭家骧的住所,盘算着自己认识哪几个人,大概率知道谭家骧的住址,找个什么由头上门去打听打听。

  他有些后悔上次自己的麻痹大意,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有正当的理由去找她。

  就在这时候,阿今的声音传来:“太太!”

  是蕴兰。

  她站在门厅,穿着一件藕色的镂空花纱旗袍,这样鲜活的颜色,应该是为了女儿生日特意穿的,可脸上的神情却只剩下了灰败与无措,几乎不像是她了。

  骆以舟顾不上那么多,几乎是冲过去,把妻子再次紧紧地抱进自己怀里。他坐了一天的火车,身上的气味也并不十分好闻,往常沈蕴兰肯定要他先把衣服换了才行,可今天她也不想管这个,怀抱有些陌生,好一会儿她才熟悉、确认,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支撑,倒在他怀里。

  她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却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发涩:“对不起,以舟,对不起。”

  骆以舟紧了紧怀抱,抚住她脑后的发髻,侧过脸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沈蕴兰不需要解释,她什么都不用解释。

  他说:“我明白的,蕴兰,我都明白。”

  “是我不好,都怪我。”他拿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像怀里抱着最珍贵的珍宝。“现在没事了,我陪着你。”

  当天晚上,等沈蕴兰回过神来以后,她又开始哭,因为她把南生留在了那边,她边哭边解释,泣不成声,她真的很担心谭家骧为了报复自己,不让自己去看孩子,还和她说自己的不好。骆以舟只能一边帮她擦泪一边耐心地安慰她,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事在人为。

  好不容易把老婆劝好了,沈蕴兰进入第二阶段,积极想办法,她决定明天六点钟就坐火车去金陵,去找总司令或者夫人,告诉他们谭家骧干的事有多匪夷所思!骆以舟只好继续老调重弹,找总司令不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事在人为。

  等到她彻底平静下来又睡着,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骆以舟怕她休息不好,给她在牛奶里加了少量安定的药物,自己却只是简单地眯了会儿,他明天一早还要去上班,顺便想想,这个事情该怎么办。

  所以蕴兰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她躺在床上,还以为昨天经历的一切都是噩梦。

  谭家骧威胁自己的样子,说那些极难听的话的样子,那间空荡荡的公馆,那部动画电影,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她起身来到阳台,阿今正在忙着收花园里南生生日派对上扎的那些气球,她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又累又饿,下楼到了电话机旁,就看见了一张字条钉在墙上,字迹龙飞凤舞,是骆以舟的:

  好好休息,南生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今早就进来了,问蕴兰要吃点什么,她锇极了,只说来点热的就行,什么都可以。好在厨房一直预备着,一会儿就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早饭。

  蕴兰舀起一口白粥,轻轻吹了一下,思绪却早就飘了老远。她习惯了每天都要和南生一起吃完早饭再分开的日子,哪怕是在昆明,在最艰难的那段岁月里,也是如此。

  她从没有后悔过生下这个孩子,南生弥补了自己长久以来一个难以释怀的缺憾,在她随着母亲四处流亡的日子里,从来不知道有父亲是一种什么体验。

  她很少问母亲父亲的事,因为她知道只要提起来,母亲一定会难过很久,可有时候不提不代表真的不渴望。

  有一个温馨而美好的家庭,成了她自己未曾察觉却刻在骨子里的人生愿望。

  而骆以舟帮她实现了这一切。从南生呱呱坠地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是她的父亲,是她的丈夫。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做父母,他们又坚持不请奶娘,决定用新式的养育方法,虽然辛苦很多,但是也更有满足感。

  她记得南生第一次叫爸爸时,他脸上那种由衷喜悦的笑容,恨不得让南生再多叫几次,可是怀里的婴儿只会继续吐泡泡。

  她还记得他是不爱攀关系的性格,去了军队和长官们称兄道弟,只为了能托人送奶粉到昆明来,给南生补充营养。

  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现在,因为谭家骧,他又说要去想办法。

  沈蕴兰终于想起来吃下去那口粥,已经彻底凉了,她挖了一点咸鸭蛋的蛋黄,决定要多吃一点恢复力气。沉默着大口大口地喝粥,沈蕴兰在心里下了决定,骆以舟不要再去想什么办法了。南生确实是谭家的女儿,他们不会亏待她的,她这样想。

  在南生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要好好照顾骆以舟,毕竟两个人在一起之后,除去分开的那段日子,聊的大部分内容,也都是孩子。

  至于南生,想到这里,她喉头又有些哽咽, 她会不会想自己,会不会难过?

  昨天晚上骆以舟是这样开解自己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奶就是娘,反正我这么大的时候,我阿娘不管我,我可开心了。”当时蕴兰还瞪了他一眼,直到母亲去世前,她都没有和母亲分开过。可骆以舟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南生的性子越来越调皮了,如果谭家骧那边有好玩的东西逗着她,也许真想不起来自己这个母亲,这样是最好的。

  第74章 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我欺。

  沈蕴兰那天离开以后,果然就再也没来过,说不要女儿,就真不要女儿。谭家骧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女人竟然可以狠心到这个程度。

  南生一开始自然也是哭闹不已,谭家骧头疼的要死,他可不会对沈蕴兰低头,说孩子想你了,你赶紧回来看看。或者就这样把南生送回去。好在官邸的下人有办法,找了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陪着小姐一起玩,就差把房子拆了,南生总算暂时“忘记”了妈妈。

  这段时间,蕴兰和骆以舟反而和情侣一样约会起来。从前因为南生在和打仗的缘故,两个人没有正儿八经约会过,现在蕴兰反正也丢了工作,白天就是去云书家里帮她准备去香港的事情,晚上和周末则是小夫妻下馆子、看电影、逛公园……情侣们做的事情,二人再做一遍。虽然也很快乐,但是有时候兴致过后,疲倦感涌上来,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孩子。蕴兰隐隐期待谭家骧派人来拿一些南生的东西,她好交代点事情,可是那边的人一次也没有来过。

  战后上海什么都繁荣,歌舞厅自然也在其中,夫妻二人都不爱跳舞,但是反正也无事可做,便想着去空中花园俱乐部跳舞,这还是骆以舟从前印缅的同事介绍的,主要招待美国人,舞步时兴,酒也地道。

  一走进去,便是一阵轻快活泼的爵士乐,只是未免有些吵闹了,烟味也有些刺鼻。沈蕴兰皱起眉头,但毕竟来都来了,西崽给他们找了位置坐下,骆以舟要了一杯鸡尾酒,蕴兰却只要了一客冰激凌。tຊ

  沈蕴兰先看了一会儿舞池里跳舞的众人,快乐的情绪不假,可每个人跳得都算不上高明。骆以舟也笑着说:“我看,他们跳得比你差远了。”蕴兰心里开心,嘴上却故意谦虚:“人家只是为了放松,又不是演出挣钱,有什么好比的。”骆以舟便笑笑不语。这时候,蕴兰在人群中扫到了一个身影。

  那太太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墨绿南天纹旗袍,一字襟,黑滚边,剪裁十分考究。她年纪不大,这衣服一上身,却陡然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身旁的椅子是空的。

  是爱娃。去蓝伽姆的时候,她们搭的同一班飞机,算是同生共死过。

  爱娃也发现了她们,笑着招了招手,正要起身过来。蕴兰连忙示意她别动,自己和骆以舟挤了过去。三人在那张小桌子前坐下,几乎挤在了一块。

  蕴兰知道她也是天真活泼的性子,懒得说场面上的话敷衍,有些开心地说:“真巧,你也来跳舞?孟长官呢?”

  爱娃的嘴角仍噙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是微微往舞台上努了努嘴,意思是在跳舞呢。

  蕴兰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向人群扫眼望去,一会儿就找到了那个身影,军装的腰线收得利落,。现在抗战胜利了,他们这样的军人都被称作英雄,想必是极受欢迎的。只是蕴兰不明白,爱娃怎么不去跳舞。她一下子觉得冰激凌有点腻,搁下了勺子。

  等再看到她腰间的时候,蕴兰就明白了,旗袍腰身放量有些大,看起来,爱娃像是又怀孕了。

  她面露喜色,攥着她的手,低声问:“你又有喜了?”

  爱娃的脸上这才真正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算是默认了蕴兰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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