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宅吗?找骆以舟。”他声音低沉而没有一点情感,蕴兰的心却猛地一缩,快步走到到书桌前,想拿过话筒,自己和骆以舟把事情说清楚。
电话那头暂时空了几秒钟,接着,一个男士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蕴兰隐隐听到,可谭家骧挡住了她,不让她靠近话筒。
“喂,哪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谭家骧捂住话筒,像是发出最后通牒似的,对沈蕴兰说:“你真要我和他说话?”
“你,你想干嘛?”他的口气让蕴兰忍不住着急,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脸上却突然浮起一个笑容:“你对我做过的事,我要你对他也做一遍。”接着,不待沈蕴兰再有任何反应,他挑挑眉,对那头说:“我是谭家骧。”
“我打电话来,是告诉你,你的妻子和女儿,今晚不会回来了,她们都在我这里,你可以放心。”
第73章 重来恐已无计(三)
沈蕴兰当即就想把话筒抢过来,告诉骆以舟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谭家骧只是冷笑着看着她,他的眼睛、嘴角都微微挑起,好像猎人看到动物踩进了自己的陷阱里。他倒要看看,骆以舟听到了以后,会说什么。
蕴兰手心紧紧攥着,支撑着站下去的那点力气。不知沉默了多久,就在谭家骧以为对面已经无话可说,预备放下话筒的时候,滋滋的电流传过来骆以舟的声音:“我可以和蕴兰说句话吗?”
声音十分的平静,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沈蕴兰红了眼眶,倔强地盯着谭家骧。谭家骧愣了一下,不情愿地话筒递给了她。
蕴兰把话筒攥在手里,只觉得有千斤重,她想马上说点什么,可才说出第一个“喂”字,她就发现自己在哽咽,她不可以哭,深吸了几口气。
那头已经听到了,声音传过来:“蕴兰,是你吗?”经过电流的分解重组,有点陌生。
“是。”沈蕴兰红着眼眶,又只说了这一个字。谭家骧把手抄在裤兜里,在地毯上来回的踱着步,心情焦躁不已,他们会说些什么,他们要说些什么?
电话线两头的人各自沉默着,都想让对方先说,好不容易开口了,却同时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难言的默契。蕴兰顿了一下,电话那头说:“你还好吗?”
谭家骧看着沈蕴兰脸上一副似泣非泣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耐更甚,蕴兰没有看他,用尽量清楚的声音说:“好,南生也好,她睡下了,我……”
她想说我马上就回来,可又担心谭家骧不放人,正不知道说些什么,那头好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蕴兰,你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
沈蕴兰闭上了眼睛,泪水涌了出来,轻微地抽泣了一下,也不知道电话那头能否听到,骆以舟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继续说:“蕴兰,我爱你。”
我爱你。
他说过无数次,在香港,在昆明,在蓝迦姆,在上海。她知道他爱自己,她都知道。尽管面颊上还挂着泪珠,却依旧绽开了一个笑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也爱你,等我回来。”
或许是蕴兰的错觉,电话那头好像轻轻舒了一口气。
谭家骧面色阴沉,蕴兰已经放下了电话,虚脱一般地靠在书桌上。
他就这样不肯放过自己,一定要折磨自己,她茫然地盯着红色的地毯,那红色好像直染到墙壁上,声音空洞:“南生的生日,是三月十号。”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谭家骧:“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在香港,那时候我吓坏了,如果被你的人找到了,肯定会把我押回去,我再也离不开谭家。”
谭家骧的神情有一点触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蕴兰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是他劝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香港堕胎是违法的,如果我不要这个孩子,只能去私人的诊所,有可能死掉。”
“我和他正式登记结婚,是在离婚启事登报以后,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我不该隐瞒,南生确实是你……”
她没有说完。那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她转过身,把双手撑在书桌上,窄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定在原地,却不敢上前抱住她。
她说的是对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是他先对不起她,是他让方素素怀了孩子,是他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是他把她逼到香港、逼到昆明、逼到另一个男人怀里。可他还是恨她。恨她为什么不能像母亲那样忍一辈子,恨她为什么宁愿嫁给一个穷医生也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当听到她说“南生确实是你……”的时候,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获胜后的狂喜,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蕴兰止住了哭泣,缓缓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没有任何权力再这样对我。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干预我的生活。”
他第一次发觉,原来光是听一个人说话也会心痛。可仍有不死心,他说:“南生是谭家人,她应该跟着我。”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两个人在这间阔大的书房里静静地看着彼此,眼里不再有过去的爱意、甜蜜,甚至连恨也消耗得所剩无几,只剩下无休止的疲倦。
他想要用孩子绑住她,他从没有这么绝望过。可沈蕴兰只是镇定地说:“好。”
他好像是先看到了她的嘴唇,才听明白那个“好”字,不意她竟然可以毫无犹豫地这么回答,他不敢相信沈蕴兰能说出这样的话。
蕴兰打算离开了,从今天开始,她和他,不再有任何瓜葛。
她看不到谭家骧的脸色近乎灰败,眼里全是不甘心,只听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为了那个男人,你连亲生女儿都可以不要?”
蕴兰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他没有动,只是木然地说:“你今天怎么一走了之,我以后都会原原本本告诉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很久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失败了,只能尽量找几句话来掩盖这个事实。
蕴兰用最后一点力气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坚定:“我没有不要她,是你逼我的。”
说完她再也不想看他,“咔哒”一声打开了门,当门锁再次扣上的时候,他们从此分处两个世界。
门里和门外都没有一点声音。这房子空荡荡的,安静得有些吓人。
黄维中今天不敢休息,一直在楼下等着,要说谭家骧这些年确实沉稳许多,等了这么久,也没有听到楼上闹出动静来。
这两人到底怎么样了?不会真和好了吧?
他有些郁闷地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特意喝了点茶提神,结果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吗?
他想多了,沈蕴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从楼上跑了下来,来了,来了,他嗖一下站了起来,不知道怎么称呼沈蕴兰,只好尴尬地笑了一下:“去哪里?”
这才看到她脸色很不好,看起来哭了很久,可此刻情绪还算镇定,对他说:“我要回去。”
黄维中迅速地跑到楼上,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敲了敲门:“教育长?教育长?”
里面什么声音没有,他怕出事,想了想,推开门探头进去半个身子,谭家骧就坐在对门的沙发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他清了清嗓子,选了个最适合的语气:“教育长,她要走了。”
如果他要让我把人拦下来还真是个艰难的任务,他想。哪知道谭家骧怒喝tຊ了一声:“让她滚!”边上的小柜子被猛得掀翻在地,摆放着的水果、茶具、烟灰缸都被哐啷啷地摔在地上。
“好的。”黄维中迅速地回答,阖上门,不敢再给自己找麻烦。
他心里早有预案,今天这一出,闹得比自己想的要小很多。去到侍从室,和大家说了一下教育长今天脾气不好,大家都小心点别去触霉头后,他决定亲自送沈蕴兰回去。
二人一路无话,晚间的上海也是十分热闹,红橙黄绿的霓虹灯闪烁着,这景象只有在上海才有,从前在昆明,她和南生说过很多次,妈妈从前在周末和陆妈妈去上海看电影、逛百货公司、吃西菜的时候,南生总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去上海?
快了,快了,等日本人一走,我们就回去。
日本人走了,日子却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利,她有些绝望地看着路边的各色行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这是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春天。光洁的车窗玻璃反射出一个女人的脸,她神情灰暗得可怕,好像刚刚经历了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蕴兰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女人是自己。她下意识地抹了抹脸,想让自己看起来有神采一点。
车子却停了下来,到家了。
黄维中看她这样子,心生不忍,决定多嘴一句:“你这么晚回来,要我进去替你解释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