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88)

  沈蕴兰面如土灰,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谭家骧已经继续问:“你猜我什么时候发现你不对劲的?”

  他看到了沈蕴兰眼中的茫然,终于有些不屑地笑了:“我提到沈秉宇投敌叛国的时候。”他再次加重了那四个字,蕴兰终于明白过来了。

  “奉命去监视他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他有什么告诉你的必要?而你又那么巧,出现在那里。我当时就猜到了,沈蕴兰,你的本事越来越大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可沈蕴兰心中的害怕一阵又一阵,她害怕他再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两个人近得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可是你太蠢了,沈蕴兰,就和你叔叔一样。”

  离得这么近后,蕴兰才看到眼底的恨意与失望。

  谭家骧可以接受她是为了沈秉宇留下来和自己虚与委蛇,可他想不到的是,沈蕴兰的背叛,竟然比沈秉宇还要早。

  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他一字一句地问:“是他们找的你,还是你就是他们的人?”

  蕴兰整个人近乎虚脱,不知道该说什么,还好谭家骧拽着她,她才能站稳。这时候她才想起来,那天在马路上,那个先生叮嘱自己的话:安全是第一位的。

  谭家骧松开了手,她一时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东西,跌坐到了地毯上。谭家骧已经走到了书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银色的手枪,他把子弹上了膛,枪口对准沈蕴兰。

  “你知道我今天处理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蕴兰拿手指轻轻抵着地毯,感觉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我亲自组建的救国卫队,在嘉兴发动叛乱,带头的几个人被抓到了,我下令警备司令部处决了他们。”

  他这话说得一点感情也没有,蕴兰却害怕得闭上了眼睛。谭家骧几步来到她跟前,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拽到书桌后面的那张国父画像前,枪口已经抵着蕴兰的太阳穴。

  “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吗?你知道先总理亲自给他题写墓碑吗?你和你叔叔做出这样的事,对得起他,对得起我们谭家给你们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嘛!”

  他的语调越来越激动,最后大喝一声:“说话!”

  可屋子里一片寂静,安静得可怕,安静到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幽幽地响起一个声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蕴兰无助地看着画像上那个老人,谭家骧看着这张自己忘不掉的侧脸,他突然希望她开口求自己,说她是被逼无奈,说她是鬼迷心窍,说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

  他从未如此希望老天能帮帮自己。

  被他攥着的那副颤抖的身躯终于平静了下来,声音比她预期的要镇定,她说:“你说的对,我……”她说不下去,她实在无话可说。

  谭家骧失望到了极点,轻轻推开她,那黑洞洞的枪口依然对着她,蕴兰闭上了眼睛。

  一声枪响,世界也黑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以为自己大约是要死了,有什么东西哗啦啦地从头顶掉了下来,落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她睁开了眼睛,屋子是黑的,她还活着,举着枪的那只手已经垂了下去,枪口依然冒着硝烟。

  那一枪打在了水晶灯上。

  外面守着的岗哨已经到了门口,门被撞开,值班的卫队长焦急地问:“主任,出什么事了?”尽管书房里黑洞洞的,能看到谭家骧还站着,总算没出什么大事。

  蕴兰胸口惊疑不定地起伏着,谭家骧眼中却是空洞洞的,一会儿,他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这个女人,妄图窃取机密,把她送到禁闭室去。”

  他再也也不会再原谅她了。

  警卫应了一声,走进来两个tຊ人,一左一右挟住了蕴兰的胳膊,她轻轻挣了一下,自己往门外走去。

  头也没有回,谭家骧这才发现,她光着脚,没有穿鞋,一会儿就消失在尽头。

  卫队长陪着小心:“主任,灯坏了,您小心伤着,不如……”

  “出去。”谭家骧只说了这两个字,屋子里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地毯上一闪一闪,是被打碎的玻璃灯罩,泛着清幽的月光。

  第79章 朱弦已为佳人绝

  尽管谭家骧早有准备,可当传来南京已“沦陷”的消息并命令他做好浙江方面的撤离准备时,他还是瘫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辨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他把双手插进头发里,书房里只有挂钟规律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好像睡了一个饱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心情很好。

  外边洋楼的会议室里,众人已经坐满了。他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起立。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各位,”他的声音平稳,“南京的事,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强调几点:第一,撤离只是暂时的,最多两年,我们就会回来。第二,各部门的任务如下……”

  他一项一项地布置,条理清晰,谁负责物资转移,谁负责人员疏散,谁负责文件销毁。每一条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期间有人问了一个问题,他耐心地听完,笑了一下,用一种十分温和语气说:“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按我说的办就对了。”

  众人散去。只剩下父亲派来的那名侍从官,来到他身边,一开口声音带着焦急:“大公子,你也该走了,飞机已经在机场了,总司令在军舰上等你呢。”

  谭家骧闻言,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叔伯放心,我把最后几件事交代完,自然就走。”

  那人急着回去复命,再三叮嘱谭家骧,最晚明天早上,最后一班飞机,过了就没有了。谭家骧微笑点头,意思自己心里有数。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回到那件熟悉的书房里,画像上的人笑容依旧和蔼,他也冲他笑了一下,只是不久,这些东西都会被取下来。“那些人”会接收走这栋房子,插上他们的旗帜,抹去自己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主任,你找我?”黄维中的声音响起,他转过身来坐好,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证件,递过去:“维中,你带着家人,跟着这艘军舰走,我已经吩咐好了。”

  他又笑了笑:“去了那边,你还是一样可以跟着我做事。”

  并没有那种大难来临前的萧瑟气氛,反而有些轻快。

  黄维中接过那份证件,也冲他感激地笑笑:“我陪你上飞机再走。”

  谭家骧点点头:“好,你还能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所谓的“禁闭室”,虽然又阴暗又潮湿,但是倒没有太为难蕴兰,也没有人来审讯她,一开始她尚且能保持冷静,可长久被单独关在一间房子里,她慢慢地开始害怕起来,想找人说话,问他们什么时候提审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他们也只是照章办事而已,这个女人被送进来时的吩咐就是关着。就在蕴兰觉得自己迟早会变成一个疯子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动静,好像有个人在挣扎,一个声音大声呵斥:“进去!老实点!”

  沈蕴兰赶紧跑到门板前,顾不得肮脏,贴了上去,想再听到点什么。不过安静了几秒,就响起一个字腔端正的女声,听起来很年轻:“南京解放了!你们知道吗?解放军过江了。”她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好像随时可以撞开那一栋栋狭小阴暗的囚室,“同胞们,你们关不了几天了!”

  “闭嘴!”原先那个声音继续喝道,可那女声并不示弱,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从前也抗日的,怎么现在转过头来,把枪口对着自己人?”

  那个声音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说:“你再说话,叫你坐老虎凳!”

  这次的威吓终于起到了作用,女孩子不再说话,不过片刻,她又唱起歌来:“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蕴兰靠着门板,缓缓地倒了下去,她不知道会怎么办,自己还要被关多久,骆以舟此刻一定在四处找自己吧,可叔叔已经被软禁起来,他还能联系得上谁呢?

  “你知道我今天处理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亲自组建的救国卫队,在嘉兴发动叛乱,带头的几个人被抓到了,我下令警备司令部处决了他们。”

  谭家骧会不会派人枪决自己?她不知道。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被带了出去,来接她的是黄维中,还给她带来了替换的衣服,他微笑着说:“谭主任让我来带走你。”

  带走我?蕴兰觉得奇怪。她坐在车子里,看着萧条的街景,商铺都闭着大门,有个穿灰布袍的人敲了好久,门板悄悄挪开一块,探出一个头,接着就把他拉了进去。少有的几个路人,都是行色匆匆。

  再回到那个宅邸,她被带到谭家骧的书房,还没走进去,就能听到里面无线电的声音:“人民解放军已于四月二十三日午夜占领南京,红旗插上了总统府的门楼。千年古都,回到了人民手中。同胞们,我们应该团结一致,将革命进行到底。”女声铿锵有力,她从前接听过,这是新华社的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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