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89)

  她缓缓走进去,那盏被打碎的水晶灯虽然换成了新的,可书房乱得厉害,要紧的文件被搬空了,有几张纸片掉在地上,怕都是不甚重要的。

  谭家骧一个人坐在红木椅子上,他看起来还是如从前那个专员、教育长一样威严得体,如果不是无线电里传来的声音明明白白宣告了他们的失败。

  他眼神里什么也没有,直到看到一身憔悴的蕴兰,才慢慢起身,关掉了无线电,来到她跟前,笑了一下:“蕴兰,一切都完了。”

  那声音和平时无甚分别。

  沈蕴兰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一时间不知道从何问起。谭家骧已经走回到了书桌后面,姿态从容,仿佛闲聊般地问她:“你要去哪里?”

  他已经说不出那句跟我走了,他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这是他第一次让她自己做决定。

  蕴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谭家骧的样子,比她预想中的要从容镇定许多,她以为她会大发雷霆、或者是惊慌失措、亦或是满腔不甘,可他都没有,他看起来过分地冷静了。

  沈蕴兰紧紧抿着嘴,担心自己说出的话会激怒他,可谭家骧却替她开口了:“你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去?也好,这几天,他一直在杭州找你。”

  蕴兰的神情终于不冷静起来,都落入他的眼底。他打开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再次递给沈蕴兰。

  “这对杯子,我不想带走了,可扔掉了又可惜,毕竟,是姆妈的遗物,你能不能帮我存着?”他如一位老友般地提出请求。

  蕴兰没有拒绝,接过来,轻轻地打开,还是那对杯子,那对当时摔碎了他们都不在意的杯子,被谭家骧母亲如此用心地保存着。她轻轻地合上,谭家骧面带微笑,对蕴兰说:“你走吧,我让人带你去找你的丈夫。”

  说完他就背过身去,再也不看她。最后那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依然让人难受。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她,而是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身后的人没有马上离开,他也安静地等待着。挂钟的嘀嗒声再次响起,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她求自己带她走,那他此后要永远护她周全。可她不会开口的。那是一种奇怪的宁静的感觉,他预知了一切,也接受了一切,可灵魂却早就不在身躯里。

  蕴兰捧着那对匣子,还想说点什么,她想问问叔叔的事情,可眼下显然不是个好时机,她沉默了一会儿,下了决心,对着谭家骧的背影说:“那我走了,家骧,你好好保重。”或许是关了几天的缘故,她的嗓子听起来哑哑的。

  他没有理她,也没有看他。

  黄维中在外面等着,冲她微微一笑,刚想说点什么。

  “砰!”一声枪响,在他们身后响起。

  两人的脸色瞬间苍白,沈蕴兰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身体却一点不听使唤。黄维中率先反应过来,向书房内冲去。

  蕴兰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那个声音她不过几天前才听到过,也是在这个书房里,现在他是?

  谭家骧已经倒在书桌上,鲜血不断地从他胸口流出来,很快就在桌面洇开,以一种极缓慢极缓慢的速度,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地毯上。

  沈蕴兰几tຊ乎无法呼吸,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走到他身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家骧,家骧!”

  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像是有最后一丝意识残留在瞳孔深处,他好像看见了她的脸,看见了她在哭,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回应她,像要说点什么。那是他很想笑一下,可是做不到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我要葬在姆……”

  然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黄维中着急地拨打电话,沈蕴兰被冲进来的众人推到墙角,那个紫檀木匣子不知何时打翻在地,两只本就破碎的杯子滚出来,没有人看到。

  谭家骧被放平在地毯上,有人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伤口,可他的血迹已经从桌面一直铺开到地毯,鲜红地洇开。

  他慢慢地冷下去。医生匆匆赶来,看到室内的景象就是一窒,过去听心跳,翻眼皮,摇了摇头。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口音也是天南海北,没有人有心思去关心那个角落里的女人。沈蕴兰觉得自己一点也哭不出来,只是眼眶中的眼泪越蓄越多,又一颗一颗落下来,她浑身都在颤抖。

  他不会死的。他怎么会呢?他还有父亲,还有儿子,他怎么会呢?

  军舰在海上漂着。无线电里全是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谭巽霆站在指挥舱里,背着手,看着作战图,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侍从长敲门进来,脸色极其难看,递给总司令一份电报,一句话也不敢说。

  绝密·急电

  发电:杭州警备司令部

  收电:总司令谭 亲启

  等级:最急

  职谨呈:

  大公子家骧于本日午后三时二十分,在杭州寓所书房内举枪自戕,弹贯胸背,虽经急救,终因伤重,于午后三时四十分身故。遗有手书一缄,嘱呈钧座。公子临终神态安详,无甚痛苦。遗体已妥为入殓,暂厝于西湖畔某处,候钧座示下。

  职等无能护卫公子,罪该万死,伏惟钧座节哀。

  杭州警备司令 陈 暨全体同仁 叩

  四月廿四日酉时

  哪怕汤恩伯的军队在长江防线上不战而退,他尚且可以自持,可收到这份电报,侍从长终于发现,总司令已经年逾花甲,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怕肝肠寸断,他小声地劝说:“总司令,节哀。”

  谭巽霆一语不发,只是紧紧攥着手杖,走到甲板上。海风很大,吹起他的大氅,仿佛要随时刮走这位瘦弱的老人。昏黄的海水吞吐着,怒吼着。他站了很久,身边的人都不敢靠近。

  等杭州方面的人乘飞机过来,又过了几个小时,“报告总司令,”来人的声音在海风里有些听不清,“大公子,抢救无效。这是他的遗书。”

  信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勉强能看清:

  父亲大人膝下:

  儿自幼受大人严训,期以有成,然时局败坏至此,非人力所能挽回。儿既为中华儿女,实不愿远离故土。此生既不能死于前线,以报国家,是儿有负于国,亦有负于大人。

  党国之内,并非尽数无能之辈,其间亦有苦撑危局以身殉职之人。儿忝列其中,才疏力薄,上不能挽狂澜于既倒,下不能保部属于周全。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儿一生所行,无一事不可对人言,自问俯仰无愧。唯大人教养之恩,此生无以为报,每念及此,五内俱焚。儿不孝,不能侍奉大人终老,唯愿大人珍重身体,勿以儿为念。

  恪戎年幼,望大人多加教导,使他长大成人,做一个有用之人。蔓漪为儿所辜负,年华正好,请大人代为寻觅良配,勿空耗青春。

  儿身后别无他愿,只求归葬吴溪,春来山青,秋来水明,愿长眠其间,与故土同在。

  儿 家骧 叩别

  那是字迹自己督促过无数次,时常勉励他字如其人,而现在,他写下了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信。

  他忽然有些想咳嗽,掏出手绢捂住了嘴,拿开那块白色的手绢的时候,发现上面有着一滩殷红。

  那是儿子信上一样的红色。有什么浑浊的液体滴到了手帕上,把那团血又洇开一点,他想去擦,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可用的手绢了,于是用苍老的手抹去那汨汨而下的泪水。

  第80章 终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六十年代,纽约长岛。

  一排排的绿树掩映着宽阔的马路,有一辆红色的跑车快速地驾驶着,转入一条小道,在浅米色的碎石车道上猛地刹住车,停在了一栋法式别墅前面。车上下来一个极为时髦的女郎,她上身穿着又小又紧的针织背心,露出线条优美的手臂,下身的裙子简直短得不像话,修长的腿被晒成了如今最时兴的棕色,黑色的烟熏眼妆修饰着她像小猫一样迷人的双眼。

  砰的一声,女郎随手关上了车门,看到喷泉的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她不以为意,往家中走去,从小带着自己长大的阿今已迎了出来,她脸上的喜悦只露出了一瞬间,又立马沉了下去,南生知道她想说什么,抢在她开口之前,上前抱住她,在她脸颊两侧都亲了一口。

  阿今脸上神色极为尴尬,她跟着主人家移民来到美国,对美国文化始终不习惯,她尤其接受不了的就是,自己带着长大的小姐,一点点变成了这副鬼妹模样。南生哪里不知道她想什么,才懒得管,只问到:“爸爸妈妈呢?”

  “先生在花房呢,太太在见客。”阿今如是说到。走过会客厅的时候,南生听到里面隐隐传来一个男士的声音,她忍不住有些好奇——妈妈怎么会单独会见男客?

  从她记事起,母亲就是个极不爱交际的人,可以说低调到过分。可是爸爸为了给爷爷治病,带着全家移民到了美国以后,在一家医药公司一路做到了董事,她才不得不出去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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