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90)

  要知道美国人向来注重家庭,一个有身份的男人,如果身边没有一个宜室宜家的妻子,大家对他的信任都会下降好几分。

  南生觉得最好笑的就是,美国人总是分不出亚洲女人的年纪,从她上中学起,就总有人把妈妈当成自己的姐姐,双眼放光地上前搭讪,老妈可以说是不胜其扰。

  当然,后来老妈的困扰就变成了自己这一身嬉皮士的打扮。果不其然,刚走进花房,爸爸从一株蝴蝶兰后面探出头来,南生已经冲上去抱着他转了一圈,又亲了两口,父亲有些嫌弃地躲开了,南生撅着嘴,还不等自己说什么,骆以舟已经开始老调重弹:“看看你这打扮,像什么样子?”

  对对对,不成个样子,南生才不理他,在一只藤编椅上坐下,偏偏又不好好坐,双腿高高地翘起搁在扶手上,骆以舟忍不住叹气,明明蕴兰是那么优雅的人,怎么女儿成了这鬼样子。

  美式教育害死人。

  还不等他开口,南生已经笑着说:“爸爸,今天怎么是妈妈一个人招待客人?”

  说着她站起来,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是不是妈妈的追求者?老爸你要当心了,都敢上门来。”

  骆以舟无奈地摇了摇头,恨不得拿手指点一下南生的额头,只是叹气说:“你以为你妈妈是你?上次那个叫鲍勃还是比尔的,最后还是轰走的。”

  南生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爸爸,人家叫麦克!”

  南生挽着父亲的手,来到起居室,却看到妈妈已经在玄关送客了。母亲穿着伊夫圣罗兰的套装,身型纤细,南生一直觉得,妈妈太瘦也太白了,希望她能多去沙滩晒晒太阳。

  那个亚麻西装男子最后和蕴兰道别:“沈太太,这本书请您收下,如果您改变了主意,请随时联系我。”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等到佣人带着那人离开,南生立刻八卦地缠住妈妈的胳膊:“妈,他是谁?”

  蕴兰看了一眼骆以舟,慢慢地开口:“你小舅舅的朋友……”

  南生了解了,她大概知道妈妈的身世算得上显赫,阿公在国民党执政时期的中国更是做过很大的官,现在还有他的旧部认出自己后,过来打招呼,说起她小时候的事,但她的印象却十分模糊。还没等她继续发问,蕴兰却说:“在家里,怎么也穿成这副样子?上去把衣服换了。”

  她的语气是温柔的,但是南生从来不敢忤逆母亲,吐了吐舌头上楼去了。

  骆以舟冲蕴兰笑了笑,空气中是无言的默契,不过他还是问到:“都处理好了?”

  蕴兰脸上尽是无奈:“只怕后面还会有别的人来,我们要想个更好的法子才行。”

  骆以舟微微笑了笑:“商人逐利嘛,我会想个办法,让他们别再来找你。”

  事情要从半年前一本书的出版说起,是谭家给谭家骧出的传记,由谭恪戎署名。他们在美国,消息尚且没有那么灵通,还是云书让在香港度假的南生回去的时候给他们带了一本tຊ,并附上一封信,在信里划出了重点:

  谭恪戎把母亲方素素的照片和父亲放在首页,又在里面捏造了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什么父亲生前最爱的就是母亲,二人在金陵相识,在章贡相濡以沫,母亲是一名有学识的女子,是父亲的贤内助,当母亲因车祸去世时,父亲痛不欲生,呕出血来,这也为他后来在杭州自杀埋下伏笔。父亲死前念念不忘地喊着“素素”的名字。

  陆云书给范锦来大声朗读完这段以后,无奈地放下书:“谭家骧和素素知道自己对对方这么深情吗?”

  “正常正常。”范锦来说,“这种人物传记,为了给逝者讳,都会有些掩饰。”

  “那他死前念着的名字也不是素素啊……”

  云书脱口而出,却想到了那件往事。

  十几年前的那一天,阿今带着她的宝贝南生来香港投奔她,却什么也说不清楚,后来她大概明白了,沈蕴兰出门了许久,骆以舟是要去找她。

  看起来夫妻两像是出事了?可是能出什么事?他们又不是什么政界要人。她只能在报纸和电台等消息,再就是找人打听。在一篇篇城市解放的报道中,看到了一则谭家骧离世的消息,她反复确认了好多遍,确定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谭家骧。

  再然后上海来电,请云书安排给阿今南生买票返沪。那时候打仗,许多人都抢着从内地“逃”出来,像她这样要回去的倒是少。她在上海见到了精神有些恍惚的蕴兰,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身体已经极度消瘦,依靠大量安眠药才能入睡。

  她才知道了谭家骧死亡那天的真相。原来他死的那么惨烈,子弹从胸膛穿过,没有立即死亡,甚至交代了遗言——沈蕴兰目睹了这一切。

  更雪上加霜的消息是,他们的人在撤离大陆前,判了蕴兰叔叔叛国罪,把他押送到广州枪决,蕴兰的婶婶也是悲痛欲绝,两个儿子都在美国,沈蕴兰只能和骆以舟去广州,把叔叔的遗骸运回到老家下葬。

  这些变故让沈蕴兰近乎崩溃,还是移民去美国换了个环境以后,她才慢慢好起来的。

  结果现在谭家骧和素素这宝贝儿子这么乱写,云书想,为了防止别人刺激到沈蕴兰,她先告诉她这件事吧。

  沈蕴兰草草翻过一遍那本书,确实如云书所说,自己一句也没有被提到,但是她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就在她和骆以舟都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过去之后,不知道华人圈谁先发现了不对劲,找到了这个空子,接着就有耳目灵通的书商拖关系给蕴兰来信,请求和她签订自传的版权,给到很丰厚的报酬,书名就叫《谭家背后的女人》,沈蕴兰真是哭笑不得。

  今天这个人是托了堂弟的关系来的,她为了给堂弟一个面子,只能接待一下。

  “谭家这种把您一笔抹杀的行为,是极度的不尊重,我们认为您非常有必要自己写一本回忆录,只要您有意愿,我们可以为您联系哥伦比亚大学的口述史研究人员,或者现在流行的女作家代笔,您只管提要求。”

  “而且,”这个出版社的经理又顿了顿,看着眼前的这位美妇人。从她走进会客厅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挪开过眼睛,那完全是另一种,旧中国式的美,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他仍然心动不已。哪怕从他调查到的资料来看,这位夫人比自己大了十多岁。

  “您这么美丽,难道就不想出一本书,做个纪念也好,我想,我们光是拿张您的照片放在封面上,书就会卖的很好的。”如果说他一开始找到沈蕴兰的目的是为了能抢到回忆录的版权,那么再和她交谈过一次以后,他的心态转变成了真的想帮这位夫人出书,他认为这么好看的女人,和谭巽霆的儿子结婚又离过婚,把她的人生经历写下来,本身就是一首美丽的诗。

  “您的出身多显赫,父亲是孙总理的股肱,叔叔又是国民党大员,名校毕业……”来之前他打了很久的腹稿,可此刻对着沈蕴兰却抛开了腹稿侃侃而谈,他几乎快要被她迷倒了。

  蕴兰心中一动,不是为自己,而是叔叔,叔叔是因为“叛国罪”被枪决的,但因为他最终并没有起义,新政府也无法承认他“烈士”的身份,他依然是战犯。

  就在书商以为自己可以成功的时候,蕴兰已经回过神来,冲眼前人笑笑:“谢谢,我已经老了,您才是年轻有为,像我这样的老古董,还是不要出来现眼了。”

  “不……”他着急地想反驳,她款款而立,做出了送客的姿态,不容拒绝。

  南生换好了衣服——说是衣服,其实是一件宽大的罩衫,这次总算长到膝盖,只露出小腿。

  水晶托盘里放着一串葡萄,南生掰下一小串,捋下几颗,往空中一抛,接着张嘴接住,懒洋洋地吃了起来。

  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沈蕴兰忍不住在心里这样想,都怪陆云书太宠孩子,说是要充分释放她的艺术天赋,释放成了这鬼样子。

  但沈蕴兰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年纪天然就有一种动人的美,也难怪家里总来男孩子魂不守舍地在楼下等着,他们告诉他:Nancy去香港了,还不死心地死守好多天。

  看到母亲对着自己发呆,陆南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吃相太过随意,于是立刻端正坐好,讨好般地拿起一颗葡萄,喂给妈妈。蕴兰笑了一下,张开了嘴,南生又赶紧给爸爸递上一颗。

  反正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南生这样想着,就看到茶几上的那本书,封面是一个五官开阔的男子,竖排写着几个字:我的父亲谭家骧。

  南生吃完了最后一颗葡萄,含混不清地念出来:“我的父亲谭家骧,妈妈,这是谁?你从前的朋友?”

  蕴兰和骆以舟都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南生曾经被谭家骧带走过一段时间,按道理那时候也会记事了,可小孩子对童年的记忆似乎有限,她甚至都记得白雪公主电影,就是不记得谭家骧了。于是,他们也从没有和她提起过她亲生父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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