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金堂_正愁余【完结】(91)

  现在听她突然这么一念,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哪知道南生根本就没有多在意,陆妈妈那边往来的文化界人士更多,动不动就出书,她随手翻开,继续往下读:

  家父谭家骧公,于民国前二年(宣统二年)生于越州吴溪,历任江州新兵督练处处长、章贡行政公署专员、青年团第一届干事、青年政治学校教育长、保密局……

  这竖排的汉字真是看得自己头痛,南生不想看报菜名,赶紧翻过这一页,后面是这个男子和另一个美丽女子的照片,并不是合影,但是被放在了一起。

  下面有一行小字:先妣方素素留影,民国二十六年,于金陵大学毕业。

  南生了然了一些,妈妈不也是这个大学的吗?她们在美国还有同学会呢!就是她几乎不太去参加。

  于是抬起头来笑着对蕴兰和骆以舟说:“爸,妈,这是你们的老同学?”

  蕴兰只轻轻地嗯了一下,南生自顾自地继续往后翻,突然,她被一组照片吸引了目光,还是这个叫谭家骧的男人,穿着一件斑驳领的衬衣,立在一个山崖边上,冲着镜头温和地笑,姿态虽然放松,却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下面也有两行小字:民国二十七年,于陪峦佛图关。

  她皱起了眉头,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于是随口问:“爸爸,姆妈,这个叔叔我是不是认识啊?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

  骆以舟握着妻子的手,感觉她整个人都十分紧张,刚想说句什么,南生已经把书盖上了。

  她只是随便找点话题和父母聊天,不是真的对这种奇怪的叔叔感兴趣。

  她站起来拍拍手,笑着说:“我要去游泳啦!”说完,起身往屋后的泳池走去,脱下了穿在身上的罩衫,里面是一件紧身的运动泳衣,棕色的皮肤衬得她肌肉的线条更为明显,一双长腿引人瞩目,她从一个不高的跳台上跳入碧蓝色的泳池里,修长而有力的双臂在水池中前后划动,那是一种富有生机的美。

  骆以舟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问到:“南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要不要告诉她父亲的事情?”

  蕴兰看着已经游了一个来回的女儿在泳池里大声地扑腾起水花,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她轻轻地说:“你看她现在这样子,多开心,干嘛要告诉她呢?”接着又补充道:“我也没有想瞒她,只是想,等时机合适……”

  南生是个天生的乐天派,又被陆妈妈教出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性格。和男生恋爱,痛哭流涕的都是对方,自己却从来没有为情所困过。奇怪的是,她在泳池里放空自己的时候,tຊ突然又想到了那组佛图关的照片,她觉得好奇怪,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虽然时间上不对,那时候自己还没出生呢。

  她摇了摇脑袋,晃出里面的水。

  几个月后,曼哈顿,酒吧。

  那位书商不死心,打算通过南生继续做工作。给南生再次递上了那本书,南生摆摆手:“不用,之前您来我家已经给过一本了,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

  那男子笑了笑说:“还请Nancy小姐千万不要见怪,我们也是想为您母亲讨回一个公道,毕竟您母亲沈夫人和谭家骧也有过一段婚姻,现在谭家人在回忆录里却绝口不提,这简直是对您母亲这样的名门闺秀的侮辱……”

  “你说什么?”南生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我母亲,和这个人,结过婚?”

  她印象中父母感情甚笃,怎么也不能相信原来母亲嫁过人。最关键的事,她都这么大了,为什么爸爸妈妈从来不说?他们这样的家庭,离过婚也不是什么耻辱啊。

  书商见这位小姐压根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感情生活,一下子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讷讷地说:“是的,是的,您原来一直不知道吗?”

  南生小猫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用英语说了一句:“你在胡说什么?我当然知道!”

  说完把那本书从桌面上轻轻推还给他,姿态潇洒,她拿起提包对那人说:“你等我消息吧!以后别去骚扰我妈妈,知道了吗?”

  书商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希望的火苗,频频点头,目送这位身材高挑的女郎走出酒吧,有男孩子和她抛媚眼,她理也没理。

  骆以舟应酬完,回到家里。这几次他都没有带上蕴兰,主要是担心她在宴会上又被人盯上。哪知道刚脱下西装,就看到南生在书房里翻箱倒柜。

  这倒是奇了,他心想,南生不是不爱看书,但是绝对不会在书房看书,她总是在她那个狗窝,算了算了,这么说自己女儿到底不好……骆以舟走进书房,问到:“Nancy,找什么呢?”

  南生吓了一跳,见是爸爸,才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爸爸,那本书呢?就那个谭家骧的传记。”

  骆以舟脸上的慈爱与温柔顿时消失了一半,他下意识地问:“你要那本书干嘛?”

  接着他又想到,南生是谭家骧血缘上的女儿,自己没有任何理由阻挠她寻找亲生父亲。于是走向右手边三个书柜门,找到了那本书。

  哪知道南生真正担心的是父亲,她小心地说:“爸爸,原来妈妈在嫁给你之前,还嫁过人?”

  说完,仔细地看着父亲的脸色。骆以舟皱了皱眉头,取下那本书递给南生:“对啊,怎么了?”

  对啊,怎么了?这么平静!那他们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还亏自己胡思乱想了一路回来的,南生心想,接过那本书,刚翻开第一页,就发现有封信掉了出来。

  是那种老式的信纸,叠得很整齐,南生一打开,字迹龙飞凤舞:

  ……夫人切不可贪图一时之利而出书,如若诋毁先考批,则某必将保留一切追究之责任……

  谭恪戎

  南生快速地扫视了一遍,好大的口气啊,她不禁冷笑:“爸爸,我觉得马可,就是来过我们家的书商说的没错,这谭家人真是太目中无人了,竟然还写这样的信威胁妈妈!”她边说边把这封信递过去。

  骆以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去找你了?”

  南生点点头。

  “真是和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这下骆以舟真的生气了。

  可南生心里却有着更深的疑惑:“爸爸,妈妈真的和这个谭家骧结过婚?”

  “嗯。”骆以舟一句多的话也没有说。

  “谭家骧,他到底是谁啊?很有名气吗?”

  骆以舟看着南生的样子,心里思绪万千,最后说的是:“你想知道,去问你妈妈。这是她的事,我不能乱说。”

  问就问,南生心想,把信夹回到书里。可是妈妈早就睡下了,只能等明天了,这可真是急死她了,她只能今晚先把这本无聊的竖版中文书读一遍——救命啊!

  楼梯对着的是一间母亲平时招待姐妹用的小起居室,墙壁上挂着一张母亲的照片,那是在香港浅水湾的一张旗袍留影,母亲并不上相,照片根本照不出她的美丽,南生这样想……

  她知道了!

  她知道在哪里看到过那张照片,她几乎是冲进起居室,打开边上的一只红木柜子,找了找,又拉开下面的抽屉,终于在一堆物品下面找到了一本厚厚的相册。

  她知道在哪里看到过那张照片,陪峦,佛图关,山崖,妈妈也有一组一模一样的照片!

  她快速地翻动那本相册,感觉自己像福尔摩斯或者马普尔小姐,妈妈的相片都是按照时间整理好的,她很快就翻到了,那也是三张照片构成的一组,母亲穿着一件时髦的钟形卡其色风衣,下面露出一截旗袍下摆,她站在那个男子同样站过的位置,留下了三张照片,一张手正拨着自己额前的头发,第二张发呆地看着镜头,第三张冲镜头粲然一笑。

  她全都想起来了,小时候,她最爱翻母亲的相薄看,她对这一组相片印象尤为深刻,微笑的那一张少有地拍出了母亲的神韵,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神采都不一样,所以她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照片的时候,才会觉得那么熟悉。

  连时间都对得上,她心砰砰跳着,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可能连父亲都不知道。

  有人敲了敲门,是妈妈。

  沈蕴兰看着南生把柜子横七竖八地翻开,皱起了眉头,接着又看到她翻出自己的老物件,也是稀奇,印象中,南生已经很久很久不爱乱翻自己东西了。

  “南生,你手里拿着什么?”

  南生看着眼前的母亲,欲言又止。爸爸的那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这是她的事,我不能乱说。”

  她忍不了,于是开口问道:“妈妈,你和那个叫谭家骧的人,结过婚,对吗?”

  蕴兰看着起居室奶白色的亚麻纹墙布,觉得有点晕眩,她呆呆地看着女儿,勉强笑了笑:“你问这个干嘛?”

  南生把相册和书同时递过去:“你看,在这个地方,同一年,你们都留下了照片。”

  “这是你们互相给对方拍的照片,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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