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愿我出海。”
“你心里清楚,远洋之路从无安稳,狂风巨浪、海寇劫掠,还有无数难以预料的凶险,稍有不慎,便是葬身沧海的结局。换作旁人,谁都不想亲人冒这样的风险。”
“可我,还是想要走这一条路。”
姜虞静静听着,没有急着插话质问。
姜长嵘接着往下说:“你还记得我从前跟你和长晟提过的怪梦吗?”
“这些日子,梦境反反复复出现,愈发清晰完整。我清清楚楚梦到过海贸有多暴利,甚至连沿途航线、海岛方位,都有了模糊印象。
“老天既让我做了这样的梦,既然不是为了让我怨天尤人,那我总得把这份机缘的价值,尽数用上。”
“只靠着街边小本生意慢慢熬,实在太慢了。”
“慢的跟不上你,也跟不上大哥进京赶考的步伐。”
“方才我对萧魇说的那些,也并非全是虚言。他如今就是陛下手里一把最锋利的刀。可刀总有钝的一日,若是哪天他不再合帝王心意,或是……”
姜长嵘说到此顿了顿,咬了咬牙,把声音压得更低:“或是陛下驾崩,一朝天子一朝臣。以萧魇如今的名声,还有他手上沾下的累累血债,新君为了立威整肃朝纲,怕是会毫不犹豫地将他除掉。”
“到那时树倒猢狲散,所有与萧魇牵扯过深之人,绝无好下场。”
“萧魇不能死。”
至少,在姜家自己长成参天大树、站稳脚跟之前,萧魇这艘船,越稳越好。
只做一把刀,刚则易折。
可若这把刀能源源不断地劈开财路、带回金银呢?
哪个上位者舍得把它熔了?
姜虞嘴里发苦,有口难言。
她能怎么说?说萧魇就是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
就算是有心提防,也无从下手?
“三哥,就算你有那个怪梦指引,对航线和海岛心里有数,可海上的事还是太险了。你想想,万一碰见几十丈高的浪头,那就是船毁人亡,跑都来不及。再遇上作乱的海盗,你……”
姜虞想说,走得慢些不要紧,只要走得稳、走得长远就行。最难的这段日子,她会先撑着姜家往前走。
可她看见了姜长嵘脸上的认真和执拗。
仿佛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哪怕今天萧魇没来,他攀不上这根高枝,也会想尽办法去沿海,寻一支船队,跟着出海闯荡。
民间那些出海船队,一来匠造技艺跟不上,二来手里银钱也不足,造出来的船安全性大打折扣。
姜长嵘道:“老天爷让我做这个怪梦,总不是为了早早让阎王爷把我收走的。”
“姜虞,我想试试,想去闯一闯。”
“攀上萧魇这层关系,有元初帝留下的船舰详图,有他的权势和银子,造出坚固精良的大船不在话下。”
“分他七成利,看在这么多银子的份上,萧魇也一定会给我最大的进出海便利,还会专门培养一批功夫好、懂水性的人跟我一起出海。”
“甚至,巡海水师亦会为舰队保驾护航。”
“这样一来,风险便能压到最低。”
姜虞的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试一试?闯一闯?拿命去试?拿命去闯?
“三哥,就算我不拦你,爹娘和大哥也绝不会答应的。”
姜长嵘说:“爹娘那边,我能说服。”
“姜虞,我见萧魇一面不容易。像今天这样,能当面求他,更是千载难逢,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姜虞听出了姜长嵘的弦外之音。
他在说,别拦他,成全他这一回。
再差,也不会比原书里更差了。
再惨,也不会比原书里更惨了。
兴许有的人,骨子里就是要去冒险、去闯荡的。
如今有萧魇这座靠山在,姜长嵘出海的筹备便能周全许多。就算遇上海匪,借着这份权势底气,也能周旋一二,不至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姜虞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见姜虞不再说话,姜长嵘面露喜
第126章 无我相伴,月色可寂?
马车上,姜虞对着萧魇翻了一个又一个白眼。
甚至怕他佯装看不见,还特意凑到他面前去翻:“萧司督可看清我翻的白眼了?”
萧魇嘴角微微一抽:“看清了。”
“是有点丑,下次别翻了。”
姜虞气得跺了跺脚,没好气道:“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出海的凶险,就连沿海水师巡海,每年都折损不少人手,何况三哥一心想着远洋航行。你直接拒了他便是,何必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我,让我来做那个唱白脸的恶人。”
萧魇瞥了姜虞一眼:“不敢在姜长嵘面前唱白脸、做恶人,倒敢在我跟前翻白眼、大放厥词?”
“是我比姜长嵘更善良、更好说话?”
姜虞闻言,蓦地想起萧魇曾说过她“恃宠而骄”。
这算哪门子恃宠而骄?
“你就不怕我三哥真出什么意外,到时候我暗地里下药加害于你,你防都防不住。”
萧魇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安抚炸毛的狸奴:“我不信你做得出来借医术害人之事。”
可下一句话,就像要在狸奴尾巴上狠狠踩一脚:“何况我早已给过你阻拦的机会,是你自己没用,心肠太软耳根子也软,被他三言两语说动,没能拦住。”
“倘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不如先给自己下毒,再来毒我。”
姜虞被他噎得胸口堵得厉害,火气直往上窜。
简直气炸了!
看着萧魇这张波澜不惊、半点不知错的脸,她心里恨不得当场抬手,狠狠给他拍上几巴掌。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圆福寺?”
“认亲礼刚办完,满院子还乱糟糟的,你连收拾的时间都不给我,非得拽着我出来。”
“有什么非得今日去的地方?今天不去,它就关门大吉了不成?”
姜虞的声音里怨气都快溢出来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姜父姜母听到姜长嵘要出海时是什么反应。
这会儿,姜家一定不得安宁。
萧魇目光沉沉落在她一身青色衣裙上,语气莫名带着几分酸意,隐隐透着别扭:“你穿这身青裙,也想着同我一道去圆福寺?”
“就算你想去,我也不愿带你。”
世间颜色千千万,穿什么不好,偏要穿青色。
非要穿的话,就非得跟陈褚挑同一天?
碍眼的很。
姜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怎么了这是?
为了认亲礼特意新裁的,清新又淡雅。
姜长晟还夸她,说像是万紫千红里冒出来的一朵小绿花,脱俗的很。
萧魇是真没眼光。
“不去圆福寺,那你带我去哪儿?”
萧魇轻飘飘地甩出一句:“成衣铺子。”
“想来是你在桃源村日子过得紧巴拮据,才将就度日,挑这种寡淡无奇的衣衫。瞧着这身打扮,跟宫里倒夜香的宫人别无二致。”
“倒夜香的?”姜虞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见过说话刻薄的,没见过像萧魇这么刻薄的。
“好好一个人,偏长了张嘴……”
就在她絮絮叨叨之际,萧魇侧过头,四目相对,薄唇轻启:“桃源村月色清辉洒落,明朗皎洁,可若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姜虞哑然,所有嗔怪的气话尽数卡在喉间,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不是……
她不过在信里说些人话鬼话,彼此心知肚明也就罢了,怎么好端端扯到明面上来,还这样面对面念出来?
这是存心想让她找个地缝钻进去吗?
萧魇像是看不出姜虞的羞窘难当,继续追问:“姜虞,当真是‘若无我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姜虞脸红的更厉害了,慌忙偏过头避开萧魇的灼灼目光,支支吾吾道:“我……我当初看你信上写京城月色不好看,灰蒙蒙的,想着你定是心中烦闷不顺,便想着说些软话哄你开心。”
她这个“哄你开心”,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哄的阎王爷高兴了,自然就不出幺蛾子了。
可她是真没想过,阎王爷还会反过来问她。
搞得她手足无措,又慌又乱。
“哄我开心?”萧魇低声轻喃,嗓音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究竟是字字情真,还是随口敷衍的场面客套?”
姜虞身子猛地一僵,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让人如何作答?
那自然是字字句句都是圆滑场面话啊。
她从来都是把给萧魇回信这件事,当成一项差事来办的。
“自然皆是真心。”
“我既追随司督大人,与大人福祸同牵,自然满心盼着大人心绪舒畅,万事顺心,欢喜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