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微微颠簸,车帘晃动,光影错落摇曳。
萧魇垂眸看着姜虞那副窘迫无措、却依旧口是心非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就软了几分。就连那身青色衣裙,似乎也没那么碍眼了。
“既如此,那再答我一次。”
“无我相伴,月色可寂?”
姜虞心下哀嚎。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就非追着人杀是吧?
“孤寂,孤寂。”
可太孤寂了。
孤寂的她每天一沾枕头就睡着。
除了……
除了做噩梦的那一夜。
想到那件事,姜虞脸上滚烫的温度唰地一下降了下来。
萧魇不知姜虞心思的转变,只是说:“那你笑一下?”
姜虞微微一怔。
她真是有些忍无可忍了。
在萧魇面前,她笑得还不够多、不够谄媚吗?
笑就笑!
姜虞压下满腔怨气,努力扯出一个标准又灿烂的笑容。
萧魇蹙了蹙眉,手指落在姜虞脸颊上,轻轻扯了扯:“不是这样笑。”
冰凉的触感惊得姜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忙不迭地躲开他的手。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算怎么回事?
她又不是卖笑的。
“那是哪样笑?”
“是我笑得不好看,不入司督大人的眼?还是笑得不像司督大人心里想的那个人?”
不会吧……
不会还要来替身文学那一套吧。
照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总结,替身文学这玩意儿,十有八九都要替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萧魇的眼底只映着姜虞一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心里何时想什么人了?”
“我是不想看糊了面具似的假笑。要看,就看你对陈褚露出的那种。”
姜虞一愣。
对陈褚笑的那种笑?
原来他全看出来了。
看得出她对旁人的坦荡自在,也看穿了她对他的步步设防、刻意的谄媚讨好。
走在平地上和走在薄冰上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不是假笑。”姜虞嘴硬辩解。
萧魇不退让,笃定道:“是假笑。”
“方才就是。”
“姜虞,你的眼睛没有笑,没有欢喜。”
话音刚落,萧魇抬起手,遮住了姜虞的下半张脸。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慌乱,有忌惮,唯独没有笑
第127章 给夫人挑几件衣裳
欢喜?
姜虞只觉得荒诞。
初见时,萧魇就要不由分说把她塞进肃宁侯府后院做细作。
他根本不会去想,一个女子被困在后宅有多可怕,尤其是明知温峥心悦宋青瑶。
届时,姜家人远在桃源村,萧魇也不能明面上替她撑腰。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又孤立无援,极有可能被搓磨死在肃宁侯府。
会比在周家的姜怡还要惨。
是她自己把医术摆了出来,把自己的价值摆了出来,才逃过一劫。
但,这绝不是萧魇高抬贵手。
再见时,萧魇为了试探她,张口就说杀了徐老大夫。他根本没想过,一条因她而死的性命压在身上,她会多怕、多自责。
说到底,萧魇又凭什么强求她,待他能像对待陈褚、对待姜家人那般,满心坦然,毫无顾忌?
因为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她费了很大力气,花了不少心思,才慢慢让姜家人和陈褚放下成见,接纳信任她。
可萧魇这边,又实实在在为她做过什么?
亲友是亲友,主从是主从,怎么能相提并论。
姜虞本想照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萧魇糊弄过去。
可萧魇直直地盯着她,那架势,仿佛要不来一个真真切切的答案就绝不罢休,非逼着她露出那样的笑不可。
笑就笑吧。
权当偶尔卖一回笑,算她能屈能伸。
姜虞脑子里回想姜长晟平日里逗趣耍闹的样子,目光刻意错开,不去看萧魇,慢慢露出了笑容。
萧魇看着她,眉头轻轻皱起。
感觉还是不对,始终差了点意思。
不过这一次,她眼里总算透出实实在在的欢喜。
可这份欢喜,根源却不在他身上。
“姜虞,只要想到陈褚,哪怕是面对我,你也能摘下那张假面,笑出来了?”
“既然这样,你们还办什么认亲礼,结什么异姓兄妹?”
姜虞一时没忍住,瞪了过去:“这又跟陈褚有什么关系?萧魇,你要想找茬就直说,不用拐这么大的弯。”
萧魇看着她眉眼间那团怒气,低低的笑出声来。
罢了,谁说只有笑才叫生动?恼意嗔态,也鲜活灵气的很。
姜虞被他这一笑笑得有些发懵。
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她辛辛苦苦赔笑的时候,萧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气得瞪他,他却笑了……
还有越笑越大的趋势。
这到底是想看她笑,还是看她生气?
“你笑什么?”
萧魇眼尾弯着几分笑意:“忽然发觉,你瞪眼嗔怒,也不算难看。”
姜虞无言以对。
这是夸人还是挖苦?
在外驾车的指挥使,心情也复杂得很。
明明聊着月色的时候,气氛还算有几分缱绻旖旎,怎么偏要扯到假笑上?
连他都觉得,司督大人实在有些没事找事。
“大人,成衣铺子到了。”
马车停稳,萧魇先一步下了车,转身朝姜虞伸出手。
姜虞略一迟疑,索性装作没看见,侧身踩着小凳自己跳了下来,还一脸无辜地抬头看向萧魇:“大人?”
萧魇冷笑一声,自讨没趣地抖了抖袖子,把手收了回去。
他敢肯定,姜虞就是故意的。
别以为他没看见她嘴角那抹快要压不住的笑。
好得很,如今真是越发长了本事,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戏耍于他。
萧魇又瞪了姜虞一眼,抬脚进了铺子。
姜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萧魇带她来的是清泉县最好的成衣铺子,里头挂着各式各样的衣裙,绫罗绸缎,从素净到艳丽应有尽有。
别看清泉县偏僻,再偏的地方也有有钱人。
一进铺子,掌柜的就迎了上来。
“这位爷,是想给自己做衣裳,还是给夫人挑几件?”
“咱们铺子里有裁好的成衣,也能听客人吩咐,挑选布料,现量现做。”
姜虞本以为萧魇会解释两句,谁知他像是压根没听见“夫人”二字,一语不发。
她只好抬手抚了抚头上双环髻,开口说道:“掌柜误会了,我尚待字闺中。”
说着又侧身指向身旁的萧魇:“这是我表叔,厉害着呢,你要是再没眼力见儿胡说八道,我表叔追究起来能把你大卸八块。”
萧魇简直快被气笑了,咬着牙道:“给我这表侄女挑几身合身又贵气的衣裳。”
“不要青色。”
“跟青色沾边的,一概不要。”
掌柜的察言观色,连忙赔了声不是:“是我眼拙,说错话了,姑娘这边请。”
“我们这儿刚到了几匹新料子,颜色鲜活明艳,样式也是当下最时兴的,最衬姑娘这般年轻俊俏的模样。”
“这件藕荷色的,温婉大方。这件鹅黄色的,娇俏可人。这件烟霞红,华美浓烈。这件湖蓝色的,清清爽爽……”
姜虞对着满架新衣,一时拿不定主意。
萧魇直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除了湖蓝色,其他的照她的尺码全包起来。”
“姜虞,你去换上那件烟霞红。”
姜虞心里清楚:她有拒绝的资格吗?没有。
于是她平静地跟着掌柜的进了内室,换下身上的青色衣裙,穿上了那件烟霞红罗裙。
“烟霞红看着浓烈绚烂,寻常人未必压得住。”
“可姑娘生得白净标致,眉眼沉静清隽,将这身烟霞红罗裙稳稳撑了起来。
在掌柜的一通夸赞中,姜虞从内室走出来,看着萧魇:“怎么样?”
萧魇怔了一瞬,嘴上却道:“凑合吧,反正再怎么着,总归比那一身死气沉沉的青色好看。”
其实很好看。
像是薄薄一层胭脂,染在流光溢彩的黄昏水面上。
而姜虞便是在暮色烟霞中踏光而来的神女。
明艳夺目,却无半分轻浮媚态,自带一身沉静从容。
敬安伯府那帮人,当真是蠢到了家。
为了巴结温峥,把姜虞撵出了上京。
还好,他慧眼识珠。
姜虞白了萧魇一眼,看在几身漂亮衣裳的份上,决定这回不跟他计较。
掌柜的把几件衣裙整整齐齐地包好,亲自送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