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魇,下次要是再挨廷杖,别再到处跑了。老老实实趴着养伤,这样好得快,也不容易落下病根。
她深知,当景衡帝的刀,背锅的事一桩接一桩,想躲都躲不掉。
可萧魇的身子骨再硬,也经不住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
总有一日,会从里头垮下去。
萧魇回过头,望见姜虞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忽然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姜虞会为他流泪吗?
世人都说,人终其一生,不过是想找到一双会为自己落泪的眼睛。
其实,很早以前,他是有的。
那时候他背诗比别人利索,爹娘笑得比他还高兴。他磕破一点皮、受一丁点儿伤,他们就心疼得掉眼泪。
后来啊,什么都没了。
都死了。
“姜虞……”萧魇抿了抿唇,像攒了半天的勇气,“你……”
“你……”
姜虞抬起头,与萧魇四目相对:“怎么了?”
她以为萧魇要问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谁知他开口却是:“你真的做了药茶吗?”
姜虞有些傻眼。
就这?
也值当这么郑重其事?
“做了。”
原先是没有的。
后来齐娘子不适应桃源村的气候,夜里干咳的睡不着,她才去采了些药材,晒干、炒制,做成了药茶。
当时想着反正做都做了,万一萧魇真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心眼儿,她就特地留了一小罐。
眼下听他这么一问,她长长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的小机灵。
萧魇眼睛一亮:“真做了?”
姜虞理直气壮地点点头:“那还能有假?”
“我专门给你留了一罐,就搁在杂物房改的那间药房的木架子上。等回去你亲自看看便知,这点小事,我犯不上刻意说谎。”
萧魇闻言,眉眼间溢出几分欢喜来。
“收到你的信后我就在想,要是你真的做了药茶,我就多信你几分。”
“姜虞,以后我会试着多信你一些。”
姜虞讪讪地笑了笑。
她确实做了药茶,但不是专门为萧魇做的。
可,他方才的话里也没特意强调“为他”二字,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是专门为你做的,你……”
萧魇打断她:“我知道。”
“但不重要。”
“做了就好,有我的份,就好。”
姜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好说话?这么容易就满足了?
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萧魇吗?
她止不住怀疑,是不是哪个心地善良的鬼趁她不注意,偷偷附到了萧魇身上。
姜虞看了萧魇一眼又一眼,到底还是没敢冒昧地问出口,只干巴巴道:“你先把衣裳穿好吧。”
萧魇失笑:“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
姜虞收拾染血软布的手一僵:“真的想问什么都能问?”
萧魇心情甚好:“尽管问。”
姜虞清了清嗓子:“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第一,你没有被鬼附身吧?”
“第二,你到底是真不行还是假不行?”
“第三,裕宁太后送你的美婢有多美?”
“第四,你跟裕宁太后是不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没事,反正你也不送我回家,这也不知道是去哪儿,路途漫漫,时间够得很,你敞开了说。”
萧魇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他严重怀疑,自己这么火急火燎地跑来见姜虞,纯粹是给自己找闷气受。
“让你尽管问,没让你不要命地问。”
姜虞擦干净手:“那你答不答?”
知道了萧魇的一些过往,她反倒没那么怕他了。
萧魇剜了姜虞一眼。
“鬼还怕恶人呢,你觉得有什么邪祟敢附我的身?”
“先前你也仔细替我把过脉,难不成连自己诊查的结果都不信,还要再三追问?”
“我说行,你就信了?”
“你要是再不信,我是不是还得娶你过门
第132章 什么拜天地,你别胡说八道
姜虞一时语塞,连忙摆手:“那倒大可不必。”
跟萧魇过一辈子,得多可怕啊。
萧魇脸一黑。
至于吗?
避他如避瘟。
他名声是烂,可上京城里想攀他这门亲的,照样排着队。
就敬安伯府那样的,想攀他都够不着门。
“你到底还想不想听剩下两个问题的答案?”萧魇没好气地问。
姜虞点头:“听听听。”
萧魇道:“裕宁太后送的美婢,我一个都没收。”
“我既不想纳她们进府,也没打算让她们为我开枝散叶,对她们更无半分情分可言。没道理收下她们,坏了清白,再让人蹉跎一辈子。”
姜虞小声嘟囔:“我没问这么细致……”
萧魇气不打一处来:“我嘴贱,我乐意说,行了吧?”
姜虞一个激灵:“行!”
萧魇压着心头的火气:“至于我和裕宁太后的关系……”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她算是我的长辈,只是其中牵扯错综复杂,内情不便对你细说,知晓太多,会给你招来祸事。”
“但,绝没有你想的那种龌龊、不清白!”
姜虞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面不改色地说瞎话:“我是那种人吗?”
“裕宁太后贤名在外,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司督大人不近女色,也是人尽皆知。我就是把自己想歪了,也不可能把您想歪。”
萧魇冷冷扯了扯嘴角:“你看我信不信?”
“再说了,你还用把自己想歪?你本来就没正过。”
“忘了在上京城兴风作浪的事了?忘了你我初见是怎么一回事了?忘了你这么卖力讨好陈褚是为什么了?”
三连问砸下来,姜虞的脸当场就垮了。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四哥和陈褚都说,我才及笄,要允许我犯错。”
“那我在上京城做那些事的时候,比现在还小呢。”
“怎么,司督大人权势大、官位高,心眼倒跟针尖似的,容不得人在少不更事时犯个错?”
萧魇的脸又黑了几分。
就算明知道姜虞和陈褚已经结成了异姓兄妹,他也不想从姜虞嘴里听到关于陈褚的半句好话。
姜虞没察觉到萧魇又开始“拈酸吃醋”“小肚鸡肠”,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看看你这心胸……”
“齐娘子连我当初想把她挤下去、去当温三爷继室的事都能既往不咎,又是给我银票,又是给我虫白蜡,还隔三差五送吃食衣裳。”
萧魇不可置信:“你还想过嫁给温三那个不成器的浪荡子弟?”
姜虞捂住了嘴。
说漏嘴了。
“这么要紧的事你都不知道?看来皇镜司的情报工作,做得还真是一塌糊涂。”
萧魇简直要被气笑了。
在上京,皇镜司能拨出眼线盯着那日渐没落的敬安伯府,就已经够大材小用了,谁还会再特意分个人去时时盯着姜虞?
“你也真不嫌温三是个流连风月、不学无术的老纨绔!”
姜虞皱了皱眉:“老吗?也不算很老吧。”
“温三爷的年纪,好像比您大不了几岁。”
温三爷是老纨绔,那萧魇是什么?
老阎王爷?
萧魇的脸色黑到了极点,那眼神活像要把姜虞生吞活剥了。
温三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他相提并论?
“你嫌本司督老?”
姜虞撇了撇嘴,轻啧一声。
又开始自称“本司督”摆架子,耍威风了。
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吓得腿软发抖的姜虞了。
“不老不老,不过就是比我大七岁罢了。”
萧魇听出姜虞那话里全是敷衍,狠狠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扭过头盯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摆出一副再也不想搭理姜虞的架势。
敬安伯府真是该死,把姜虞养成了这么饥不择食的地步。
不,倒也不算饥不择食。
最起码,姜虞对他是明明白白地避之唯恐不及。
萧魇眼睛都快盯酸了,还不见姜虞来哄一句,只能自己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来找找场子:“姜虞,你这张嘴,迟早把本司督气死。”
姜虞脱口而出:“那大人可得好好活着。您要被我气死了,我去看谁的脸色?”
“您一个人的权势,比敬安伯府一大家子都强出好几倍。看您一个人的脸色,比看他们一大家子的脸色省事多了。”
萧魇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姜虞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姜虞,本司督真想把你扔下马车!”
姜虞笑意盈盈:“我猜司督大人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