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看着那笑容,微微晃了晃神。
这笑,可真像姜长晟。
“去,当然要去。但什么时候去,得我说了算。我拖得越久,周茂富就越着急。他一急,说话做事就容易露破绽。到阴谋败露,二姐也不会再被他几滴眼泪、几句软语轻易哄回去。”
还有,沉没成本是牵绊人心,可倘若摔得粉身碎骨,再难割舍的过往,也就看得清了。
对姜怡,她得下猛药。
只讲道理、等她自个儿想明白,是不成了。
上回她离开周家时,明明感觉到姜怡已经动了心、生了反抗的念头,可这才过去多久,她又一头扎进了那个泥潭里,把受罪当成了家常便饭。
她再拉姜怡一把。
最后一次。
若这回姜怡还立不起来,还执迷不悟往死胡同里钻,她就不会再插手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能替姜怡拆一次算计,挡一次灾祸,却没法一辈子替她活、替她醒,更背负不起她的一生。
牵黄从善如流:“大人走之前交代了,说姑娘聪明,让我都听您的。大人的话,准没错。”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姜虞笑道:“去荣济堂坐堂看诊,把我姜虞姜女医的名头,在百姓间传开。”
不知怎的,自打隐约猜到萧魇与当年那场政变有关之后,她想攒个好名声的念头,就一天比一天迫切。
为了自保,又不止为了自保。
好名声这东西,很多时候能聚成一堵墙。一堵谁也推不倒的墙。
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旁人。
牵黄疑惑道:“姑娘想扬名?要不要我让清泉县皇镜司的探子替您造造势?或者找几个症状看着凶险棘手的病人来给您治,治好了,反差一出来,名声自然就传开了。”
姜虞略作思忖,谨慎道:“适当造造势倒也不是不行,眼下百姓轻视鄙夷女医,借些声势,也能扭转些成见,但千万不能造得太过离谱。”
“医术再好的大夫,也没法救下所有病患,更谈不上起死回生。倘若被虚名捧的太高,万众期许压在肩上,日后但凡医治不顺,很容易反受其累。”
牵黄拍了拍胸脯:“姜姑娘,事情交给我您就放心吧,我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的。”
姜虞失笑:“只要不是事情交给你我就得更操心,那就行了。”
“对了,我四哥头一回去上京,那边若有什么消息传来,不管好的坏的,都别瞒我。”
牵黄歪着脑袋,一脸机灵样:“那大人的消息,也要一并告诉姑娘吗?”
姜虞:……
数日后。
一大早,姜虞便去了荣济堂。
她在门口支起一张大油布棚,摆好桌案,旁边立了块木板,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七日内求诊的病人,分文不收。
随后,便在桌后坐下,等着病人上门。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有的侧头瞥她一眼便走了,有的干脆停下来,抱臂靠在对面墙根下看热闹。
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起来。
“女大夫?女人家能看什么病?怕是连药方都背不全。”
“可不是嘛。自古以来行医问诊、抛头露面都是男人的事,哪有女大夫坐堂的理儿?也不知道摸不摸得准脉。”
“听说是徐老大夫的徒弟。徐老大夫医术是好,人也善,可他这徒弟……谁知道是不是来混日子的。我可不敢拿自己身子去试,真出了差错,哭都找不着地方。”
“长得倒是挺水灵,该不会是特立独行,等着哪家有钱的公子来相看的吧?”
闲言碎语像苍蝇似的,围着姜虞嗡嗡打转,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现实。
就算她早前私下医好过几人,旁人却不曾亲眼瞧见,依旧咬死一个念头。
女子行医就是花拳绣腿,抛头露面便是不守本分。宁可多耗功夫去别处排队找郎中,也不愿让她上手诊治。
徐老大夫摇着蒲扇,端着茶盏走到姜虞身旁:“气馁了?”
姜虞轻轻摇头:“气馁不至于,就是有点儿后悔。”
“早知道该在春天就出来坐诊的。大夏天的,除了躲在纱帐里守着冰鉴、吃几口水晶冰,干什么事都显得格外命苦。”
徐老大夫把手里的凉茶递给姜虞,笑着打趣道:“你一句有点儿后悔了,吓的为师差点以为自己要没徒弟了。”
“瓜果已经泡在井水里了,待会儿我让学徒在地上泼些凉水,水汽蒸一蒸能降些温。”
“要不……这把蒲扇也借你摇一摇
第149章 姜虞女菩萨
姜虞也不客气,接过蒲扇摇起来,又喝了口凉茶,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牵黄办事,果然还是不太让人放心。
也是,跟姜长晟半斤八两的人物,不把活儿越帮越忙,就算烧高香了。
日头越升越高,哪怕有大油布棚挡着,还是闷热难当。
姜虞苦中作乐地想,这么冷清,倒也不全是坏处。
牵黄躲在街角,挠着脑袋,困惑不已。
他明明安排人替姜姑娘造势了啊。
夸她医术高明,夸她人美心善,还说她替不少官眷看好了病,确保清泉县大街小巷都知道荣济堂来了个姜女医。
可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呢?
还有,那些人不看诊就走,特意停下来讲那些刻薄话做什么?
哼,真想一个个套上麻袋,揍一顿。
不行,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姜姑娘的案桌前那么冷清了。
再这样下去,他自己都要嫌自己没用了。
牵黄脚一跺,扭头就跑。
他这才回过神,自己漏了哪茬人。
城郊破庙落脚的乞丐,还有街坊里穷苦人家,害了病抓不起药,全都硬扛着,扛不住就只能等死。
姜姑娘竖起来的牌子上写着,七日内求诊的病人分文不取,那帮人为了活命,怎么也得来碰碰运气。
再糟,也强过眼下这帮光会站边上说风凉话的。
姜虞看着牵黄那副被疯狗追似的跑姿……
该不会是差事没办好,臊得慌了吧。
犯不着啊。
这才第一天坐堂出诊,百姓们观望观望,再正常不过。
第二日、第三日,总归会有敢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
当然,若是偏见之下没人肯做这个勇士,也不是不能另辟蹊径。
就跟坊间揽客的门道相仿,路子不愁找不到。
正路走不通,还有偏门。
实在不行,大不了演一出戏。
反正,这医,她是行定了,这名,她也是扬定了。
午后。
姜虞打算着反正也没人来看诊,连那些看热闹的都热得回了家,不如先收一个时辰摊子,去荣济堂后院找间空房睡个午觉养养精神。
正想着,一片阴影落在案前,一道怯懦懦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大……大夫,您这儿看诊,真不收银子吗?”
姜虞精神一振。
来人是一个身形佝偻、满脸褶子的中年妇人,皮肤黝黑,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虚弱。
“是,七日内看诊,分文不取。”她伸手指了指旁边竖着的牌子,“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我不会食言的。”
妇人见姜虞抬头看过来,下意识攥紧了破破烂烂的衣摆,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发小了:“大夫,我不识字……要是真的不收诊费,我……我想让你帮我看看。”
“我没有银子,可我有一把子力气。您要是能帮我把病瞧好,我替您洗衣裳、洒扫屋子,干什么都行。”
“真不要诊费,也不用你做什么。”姜虞轻声安抚着,让那妇人坐下,转身去荣济堂里端了碗凉水出来。
“天热,先喝口水。不急,等你平复下来,我再给你诊脉,这样摸得才准。诊完了,我再细细问你。”
妇人捧着碗,低头抿了一口。
大夏天晌午,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大夫,我好些了。”
姜虞见她气息平稳下来,才轻声道:“把手伸过来就行。”
妇人乖乖伸出手,掌心布满老茧,干瘦得只剩皮包骨。
姜虞眸光微动,搭上脉搏,屏息凝神。
脉象沉涩偏虚,是胞宫癥瘕夹气虚,癥块瘀阻胞络,渐渐气不摄血。
这病算不得不治之症,可在这地方,怕是会让不少女子绝望,甚至是羞于求医。
“大夫,我……我还有救吗?”
姜虞收回手:“癥瘕崩漏。”
妇人茫然。
姜虞尽可能解释的直白浅显。
“起初是受了寒,或是常年心气郁结,瘀血慢慢结成硬块。硬块挤破了宫里的血管,经血就乱流,排出来的血块发黑。拖着拖着,身子亏空得厉害,力气不够,就更兜不住血了,所以淋漓不止。”
“出血几年了?量大不大?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