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人把退礼的事全权交给了指挥使,他们便只听指挥使的。
温峥跑来指手画脚,她若听了,那才是丢人现眼。
指挥使脸上笑意不减,慢悠悠地开口:“究竟是谁蛮横不讲理?刚到这儿,事情原委半句不问,不分青红皂白就给皇镜司扣上造反的大帽子,温世子好大的威风,我着实佩服的紧。”
“怎么,世子这是替心上人出头讨公道?”
“只是不知世子可清楚,你的心上人给我们司督送了哪些礼,又捎了什么样的话?”
“来人,再把礼单与笺文给温世子念一遍,别等会儿肃宁侯府的人赶过来,直接把人捆回去。”
“世子身上这两道鞭痕,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温侯亲手抽的。”
礼单和笺文,温峥来之前已经知道了。
可此刻站在这敬安伯府门外,听着皇镜司的人一字一句念出来,他的脸还是黑了。
那些礼……
尤其是听到那本收录历代贤臣历尽苦难、终居要职典故的册子时,他几乎压不住心头的火。
他不知道自己是更气宋青瑶不知足,一边与他两情相许,一边又向萧魇递橄榄枝。
还是更气宋青瑶竟用“贤臣”二字来形容萧魇。
他与萧魇有仇,萧魇更是几番羞辱他父亲。
若萧魇是贤臣,那他和他父亲算什么?
小人?
佞臣?
宋青瑶望着温峥,无声地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像是辩解,又像是在告诉他……
她是清白的,她对萧魇绝无半分旖旎心思。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温峥心里一软,嘴唇翕动了几下,斟酌片刻,冒着被父亲请家法的风险道:“这偌大的上京城,给萧魇送礼的人比比皆是,怎么没见他如此针对旁人?怕不是冲着我来的,才这般羞辱敬安伯和宋姑娘。”
指挥使笑道:“我倒觉得,温世子该谢我们司督大人。若不是大人坦坦荡荡地将此事公之于众,温世子会知道你口中这位宋姑娘三心二意吗?”
“再者,温世子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跟我们大人有仇的,绕上京城一圈都排不完。”
“我们大人对事不对人。”
温峥脱口而出:“你方才没听见敬安伯说吗?不关宋姑娘的事,是他逼她做的!”
指挥使煞有其事地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听得真切。”
“敬安伯府维护宋青瑶,情有可原,到底是亲父女。”
“温世子呢?”
“你一口一个宋姑娘,若不是见过你们同吃一串糖葫芦,怕真要以为您只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的正人君子了。”
“敢问世子,你二人定亲了吗?”
“订亲了,她还写短笺给我们大人,是不是水性杨花啊。”
“这门亲事,能成吗?”
“温侯爷能同意吗?”
“温世子这只小雏鸟,能飞出温侯爷的五指山吗?”
一连几问,听着句句是关心,实则句句是挑衅,激的温峥失了理智。
“宋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非她不娶!”
“眼下虽不能成婚,但我已将鸳鸯佩赠予她,那便是信物。过些时日,自会登门订立婚约,待五年后完婚!”
“肃宁侯府,绝不做忘恩负义之事!”
“所以,你也不必因为我与宋姑娘亲近,就污她清誉。”
这番话掷地有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指挥使满意了。
他这算不算是超常完成任务?
敬安伯又惊又喜,他还没怎么把黑锅往自己身上揽呢,温世子倒自己跳出来了。
宋青瑶怔愣在原地。
不是……
皇镜司这算不算是……坏心办了好事?
只有攥着鞭子、姗姗来迟的肃宁侯,觉得天塌
第166章 人前教子是做戏
从今往后,哪还有真正的高门贵女肯跟温峥相看?
他在陛下面前替温峥应下五年不得娶妻纳妾,就是想顺势断了宋青瑶攀高枝的念想……
可不是为了让宋青瑶在这五年里以肃宁侯府未过门的世子夫人自居,更不是为了贪上敬安伯府这么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姻亲。
他明明……明明已经替温峥物色好了岳家。
只等温峥挨廷杖的风头再淡一淡,便私下带着他去登门拜访。
如今可好,众目睽睽之下,温峥大放厥词,什么救命之恩,什么非宋青瑶不娶……
宋青瑶算什么东西?
他最嫌弃的从来不是她流落乡野十几年、规矩才艺不如京中贵女,也不是敬安伯府日薄西山,而是她那副做派、心性、筹谋,全都上不了台面。
那点小算计,在他眼皮子底下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但凡有点脑子、或是对她存几分戒心,都能看出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当然,肃宁侯府的世子夫人也不必是良善之辈。
可你总不能在台面上也撑不住,在台面下也立不稳吧?
说聪明,不够聪明。
说坚韧,不够坚韧。
说狠毒,空有几分毒心,却没有斩草除根的魄力和狠劲。
如今她连糊弄市井百姓的体面名声都彻底毁了。
往后旁人一提宋青瑶,便会联想到今日这些腌臢不堪勾当,就连许多本与她无关的龌龊事,也都会一股脑安到她头上。
谁让她有前科呢。
简直一无是处!
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他吧!
温峥!”
肃宁侯手中长鞭舞得风声呼啸,狠狠一鞭抽在温峥臂上,厉声怒斥:“你这逆子,满口胡言乱语!”
“宋姑娘昔日救过你不假,可我肃宁侯府早已备下重金厚礼答谢。她身上穿戴的首饰衣料,哪一件不是侯府赠予的酬谢?你不分轻重当众许诺,明事理的尚且知你是知恩,不知情的只会认定是她挟恩胁迫侯府!”
“更何况,当初还是你替她查清身世,带她回敬安伯府认祖归宗。就是天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
“一点救命之恩,便要拿一生婚嫁相绑,往后京中世家子弟、名门闺秀落难,谁还敢求人出手相助?怕是多半人人宁愿受一时之困,也不愿葬送一生。”
“再者,你若当真重情重义,更不该拿一句空口承诺让宋姑娘空等。宋姑娘正值适嫁年纪,白白耗上五年光阴,这难道不是变相恩将仇报?”
“若是这五年间你外出办差再逢险境,被别的女子搭救,依你的歪理,是不是也要以身相许?那宋姑娘又当置于何地?”
肃宁侯语速飞快,句句紧逼,生怕被猪油糊了心的温峥中途插嘴。
话音落下,又一鞭甩了过去,只盼着火辣辣的疼能让温峥醒一醒,顺着他递过去的台阶赶紧下来。
别再顶嘴、别再犯浑……
否则他是真不知该怎么收场了。
谁说养儿防老?这分明是养儿添乱。
见温峥满脸不服,似要开口争辩,肃宁侯干脆丢下手中长鞭,当着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百姓的面,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难不成你打算这五年闭门不出,不入朝堂,不接差事、抛却所有前程,就干等着年限一到娶她进门?”
“舍弃一切,只为报答这一桩救命之恩?”
“若是如此,我宁愿你当初死在为陛下办差的路上,肃宁侯府没有你这样窝囊的世子,也丢不起这种人。”
温峥迟疑了。
这番声色俱厉的话里,他听出了赤裸裸的威胁,也想起了萧魇提到的庶长子一事……
父亲这是在警告他,若再胡闹下去,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可他是真心喜欢青瑶的,也亲口许过她终身,答应一定会娶她。
此时此刻,若不挡在她前面,怎么对得起自己的承诺?
他还算个男人吗?
这份犹豫落在宋青瑶眼里,是退缩,是后悔。
落在肃宁侯眼里,却是温峥还有得救。
肃宁侯暗暗松了口气,转而看向宋青瑶,脸上挤出一丝森冷的笑:“宋姑娘应该不会挟恩图报吧?”
“还是说,当初救下犬子时,就已经生了攀附侯府富贵的心思?”
“这救命之恩,真的就报不完了吗?”
这话像是把宋青瑶堵住了嘴,又架上高高的柴火堆。
指挥使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肃宁侯这场唱作俱佳的人前教子大戏。
人前教子,从来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不过话说回来,姜还是老的辣,难怪当年能有从龙之功。
短短数句,便将肃宁侯府重情知礼、温峥年少天真受人欺骗、宋青瑶心机深重贪图富贵的形象分得明明白白。
这出戏,着实精彩。
可大人跟肃宁侯不对付啊。
他身为一个成熟的下属,自然也见不得肃宁侯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