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光是想想就美得很。
“姜怡,你去把酒拿来。”周茂富勉强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姜虞,“柜子顶上那壶果酒,你知道地方。”
姜怡的手攥紧了些,下意识看向姜虞。
姜虞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姜怡这才应了一声,起身走进堂屋,踩着椅子,从柜顶取下那壶酒。
饭桌上,周茂富话说的慷慨激昂:“姜虞,你二姐嫁到我家三年多,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她。以前是我混账,听信了外头那些说她不会下蛋的闲话,又因为她一直没生养,才对她不好。”
“如今我想通了,夫妻就该互相体谅、互相扶持。你放心,往后我一定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姜虞听着直反胃。
连悔过都要把作恶的由头推到别人身上。
因为姜怡没生养。
因为外人嚼舌根说闲话。
说来说去,千错万错都不是他的错,他周茂富从头到尾都是不得已。
这种烂到根的男人,拿去沤花肥,怕是连花花草草都嫌弃。
眼见姜虞不接话,场面冷了下来,周母赶紧打圆场:“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咱周家不是那种抠抠搜搜连肉都吃不起的穷人家,往后姜怡就等着享福吧。”
姜虞似笑非笑,拖长了声调:“原来七十斤就叫享福了?那我可真是开了眼界。”
话音未落,她压根不给周母和周茂富反应的机会,话头一转,“这么一大桌子菜,咱们四个也吃不完。能不能让那个老车夫也沾沾光,叫他尝尝这人间美味?”
周茂富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可他又不敢发火。
姜虞这张嘴,实在是得理不饶人了些,这性子也实在太硬了些,以后他必须得像磨姜怡性子一样,好好磨一磨姜虞的性子。
他左拥右抱是要过好日子的,又不是要被天天扎刺的。
“姜虞,那车夫不就是你的下人吗……”
姜虞打断道:“你这是要送我进大牢?这种话可别乱说。我只是雇了老人家,可没签过什么卖身契。”
“到底能不能啊?应该能吧?像你这样能奋不顾身救人的大善人,总不忍心看一个老人家在外头啃干粮喝凉水吧。”
周茂富:忍心!他太忍心了!
可姜虞那番话堵得他毫无退路,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他只能咬着牙,在桌边加了把椅子、添了副碗筷,再堆起一脸笑,把人迎了进来。
牵黄压根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他一坐下便抄起筷子,利利索索地把两只鸡腿都夹进了自己碗里,还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我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可怜我那小孙子,跟着我净过苦日子,更别说吃这么丰盛的了。我给孙子带俩鸡腿回去,不过分吧?”
姜虞连连摆手:“不过分,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周茂富那句“你这车夫也太不知礼了”,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心里还止不住感慨,姜怡就是千不好万不好,脾性还是好的。
“姜怡,你之前不是说要替你妹妹和我斟两杯酒?一杯泯恩仇,往后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快斟上,喝完了好开动。”
牵黄:开动?他不是早就开动了吗?
周茂富是个瞎子?
他可得把着俩鸡腿收好,等一会儿给擎苍解解馋。
姜怡端着酒壶的手一直在抖,倒了半天,桌面上洒了不少,杯底却只有浅浅一层。
周茂富看得着急:“姜怡,你什么时候添了手抖的毛病?”
姜虞抢先接话:“兴许是以前被你们母子搓磨得狠了,落下的毛病,只是到今天才显出来。不就是倒杯酒,谁倒不一样?我人都坐在这儿了,你倒的酒,我还能不喝?”
周茂富心里直骂。
那能一样吗?姜怡倒的酒,万一以后姜虞翻起旧账,他全推到姜怡身上就是了。
就说是姜怡自己不能生,怕被休回娘家,才把亲妹妹骗过来。
眼见桌上的酒越洒越多,周茂富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接过酒壶:“我来倒,你快去洗洗手吧。”
没用的东西!
天生的蠢
第175章 劁牲口用的蒙汗药和烟花柳巷里的欢情散
姜虞摇了摇酒杯,凑近闻了闻。
清甜的果香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苦涩。
可,最让人起疑的不是气味……
周茂富把药倒进酒壶之前,难道没先试过吗?
这酒的颜色,是不是有些浑浊了?
还是说,周茂富怕药量不够,往里多撒了些?
“这酒是买的还是自家酿的?要是买的,怕是贪了价钱便宜,要是自家酿的,那也该是搁了太久。”
周茂富心头一紧,低头瞥见酒中浮着细碎粉渣,只得干笑两声含糊搪塞:“酒不是越陈越香吗?这大概是果肉渣子。”
姜虞嗤之以鼻。
听听,这像话吗?
能越陈越醇的都是烈酒,要么就是陶罐黄泥笋壳层层封住的老坛子,跟这壶东西有什么关系?
这周茂富,真是没把她当回事,连瞎话都编得这么敷衍。
“我在京城时,常去云霄楼用膳,听酿酒师傅说,五谷酒性子稳,封坛入窖能放好些年。鲜果酿的酒糖分重,最容易发酸变味……”
“这酒不会是坏了吧?真坏了,那可就不能喝了。”
眼看姜虞要把酒往地上泼,周茂富忙不迭拦住:“不会坏,乡下比不得上京城矜贵,这十里八乡喝的都是这种酒,看着浊了些,可味道好得很。要不是待客,我还舍不得往外拿呢。”
“你要是不放心,我先干为敬。”
周茂富说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咬了咬牙,仰头假装一饮而尽,实则把酒泼在了身后的树根处。
他翻转杯底:“看,我喝了。”
姜虞笑了笑:“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你真的要我喝?”
“你难道不肯赏脸?”周茂富皱眉,显得凶神恶煞,“还是说,你压根不想让姜怡跟我好好过日子?”
姜虞伸出指尖,在杯中蘸了蘸,放到舌尖上轻舔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是该夸你办事谨慎周全,还是该说你粗心大意了。”
“说你粗心吧,你还知道往酒里下两种药。一种是劁牲口用的蒙汗药,另一种是烟花柳巷里的欢情散。”
“可你一边下蒙汗药,一边下欢情散……这想法,还真是别出心裁。”
“说你周全吧,你舍不得打一壶好酒,药下进去也不好好摇晃摇晃,更没想过提前看看会不会惹人起疑。”
周茂富瞪大了眼睛,脸刷地白了,哆嗦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他怎么觉得,自己在姜虞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没人跟他说过,姜虞的医术竟然这么好。
做女医的,不是跟稳婆或者跳大神的差不多吗?
怎么舔一下手指,就能把他下的药说得一清二楚?
不能慌……
千万别慌。
“我都喝了一杯了,还好好地坐在这儿。哪来你说的什么蒙汗药、欢情散?你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说起这种下三烂的话来。”
姜虞没有理会周茂富的狡辩和倒打一耙,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按一百年前裴女官主持修订的大乾律,以药物迷人、设局强占、毁女子清白者,处绞刑。若施害未成,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此类案件,一律从重判罚,不得宽减。”
人人都说,女子的贞洁如同性命一般重要。夺人清白,不就是夺人性命?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一百年前的大乾律,便把这条贯彻到了白纸黑字上。
也不知裴女官修订律法时经受了多少阻挠,可终究落了笔,天子审定,又字字句句刻成了碑,立在刑部和大理寺。
“周茂富,你可做好了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的准备?”
“你这个小贱蹄子……”周母拍案而起。
姜虞笑容更灿烂了:“差点忘了你这个知情不报的老虔婆。知情不报,徒三年。要是你还帮着下了药,那可判得更重了。”
周茂富见事情败露,索性不再遮掩:“姜虞,你以为拽几句大乾律法就能唬住我?”
“今日是你二姐托人捎信邀你来的,果酒也是她亲手从柜上拿下来的……”
“算了,跟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我就不信你还敢把事情闹大。”
姜虞看傻子似的望着周茂富:“还在白日做梦?你以为我来,就是做那条上钩的鱼?”
周茂富瞥了一眼正埋头大吃的牵黄,不屑道:“就凭他?一个老得掉牙、走路都打晃的车夫?”
牵黄抬起头,咧嘴一笑:“看,没老的掉牙。”
“你见过哪个像我这么老的,啃肉还啃得这么利索?”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皇镜司的腰牌,“啪”地拍在桌上,又朝一旁唤道:“擎苍,快来!我给你留了两个大鸡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