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高门大户向来看不上女医这一行,绝不允许嫡出贵女沾上半点关系。
宋虞便是再喜欢,也得摁在心里,藏得滴水不漏。
思及此,萧魇心底本就寥寥无几的探究之意,瞬间消散殆尽。
毕竟,他对宋虞的认知可不是道听途说。
不,如今该叫姜虞了。
换个姓就能脱胎换骨?
他更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蠢货便是重活一世,也依旧是蠢货。
“呵!”萧魇随手放下车帘,敛起思绪,看向程老太医,“本司督既已应你所请,将你调出了太医院,自也会想法子护住你那个无心承袭衣钵、一门心思要从戎的孙儿。”
“我会寻个机会,将他送去边军做知事。”
“程老太医可莫要辜负了我这片苦心。”
程老太医慌忙表态:“司督大人指东,老朽绝不向西,但有驱驰,在所不辞。”
萧魇蹙眉:“五台山清苦,裕宁太后凤体,便交予你了。”
程老太医的腿一软,几乎要跌跪在地,嘴唇微微哆嗦,将声音压到了极低:“司督的意思是,要老朽借着清修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对裕宁太后下手?”
陛下……到底还是彻底容不下裕宁太后了吗?
萧魇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语调凉薄:“程老太医实在多虑了。”
“多思易损心神,未必能得善终。”
“你只需尽心看顾裕宁太后身体即可。”
“她日常饮食起居,你也多替她留心防范,莫叫人有机可乘,暗下毒手。”
程老太医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许:“老朽明白。”
“只要老朽尚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任何人用阴损歹毒的伎俩,伤太后分毫。”
萧魇微微颔首,阖上双目,不再多言。
程老太医不敢多留,识趣地告退,登上了后头那辆马车。
擦拭着额头的冷汗,程老太医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方才那个自告奋勇的女医……好像有些眼熟。
到底是女医特殊,还是那妇人特殊?
姜虞?
虞?
……
那厢。
姜虞又去了县城里香火最旺的寺庙,拜访寺中僧人,敲定了牌位题写、开光等一系列事宜,捐了香火钱。
佛门清净地,只受善信香火供奉。
姜长晟看得连连乍舌,忙凑到姜虞耳边,啧啧感慨:“来捐香火的人也太多了,你看那功德箱,都快满得溢出来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我瞧着不下十个人往里放银钱,还有直接塞银票的。”
“我刚才专门踮着脚瞅了一眼面额……”
“足足五十两啊!”
“我长这么大,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
“要我说,三哥还辛辛苦苦学做什么买卖,索性找间香火旺的寺庙当庙祝。”
姜虞听得失笑,低声提醒他:“四哥,这话若是叫娘和大哥听见,知道你在佛祖跟前口无遮拦,少不得要狠狠罚你。”
“还有,香火钱是善信们供养三宝的心意,寺里师父们也要吃饭穿衣,殿堂佛像也要时常修缮,哪一样少得了银钱?”
姜长晟佯作可怜,哀求道:“你别告诉娘和大哥。”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小沙弥走了过来,双手合十道:“小僧瞧两位施主看了签筒和功德箱许久,可是要抽支签,添些香油,写个功德?”
姜长晟的眼神立马不敢乱瞟了,下意识往姜虞身后缩了缩,有些心虚地嘟囔:“已……已经添过了。”
一语毕,像是找回了底气,他挺直胸膛,根本不给姜虞开口的机会,想也不想地拽住她的袖子,径直朝山门跑去。
那速度,简直像身后有狗撵。
“姜虞,我知道银子是你自己赚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姜长晟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生怕姜虞犯蠢把银子都撒出去,“可这庙里的门道多着呢,你以前是大家闺秀,兴许不知道,寺庙里可不全是皈依佛门、潜心向佛的。”
“就说抽签这事儿……”
“先忽悠你抽一支,再给你解签,说这签不吉利,谁听了心里不膈应?”
“到时候宁可信其有,就会拜托师父化解,这银钱不就流水似的花出去了?”
姜虞看着他那一脸心疼银子的模样,眼睛笑得弯成了一条缝。
姜长晟啊……
不仅直,还憨,怪有意思
第20章 三哥,姜虞她欺负我!
出寺庙下了山,日头已然西斜,时辰不早了。
姜长晟抬头望了眼天色,忙道:“咱们得赶紧去找三哥,晚了怕是接不上他了。”
姜虞顿住脚步,一本正经地问道:“四哥,三哥也像你这般厌恶我?也会像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偏着宋青瑶吗?”
姜长晟被问得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眼睛眨了又眨,错愕之余,又有些自责。
他……
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支支吾吾了半晌,依旧不知该如何答话。
渐渐地,甚至有些不敢对上姜虞的眼神。
“什么叫不分青红皂白?”
“明明你就是青、是皂,瑶瑶是红、是白!”
“她可没做过一件像你这般恶毒的事,也没说过一句像你这般大不孝的话。”
姜长晟为了找回几分气势,硬着头皮反驳。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到后来,低得像蚊蝇哼叫。
姜虞抽回自己的袖子,似是赌气,又似是认真道:“那你最亲的妹妹宋青瑶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姜家留一笔银子,改善一下姜家的穷困。好让爹娘不必那么辛苦,让大哥安心科考,让你能拜一位赫赫有名的武师傅,让三哥能有本钱试着做点小生意?”
“又为什么不去看看二姐?给二姐撑撑腰,让二姐夫一家有所忌惮,别那么磋磨二姐?”
“她是敬安伯府的嫡女,身边跟着的是肃宁侯府的世子,连县太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赔笑脸。”
“可她做了什么?”
“就托人捎来一封信,说我不知廉耻爬床。”
“能捎信,为什么不能捎别的?”
“你知不知道,敬安伯府里有一座藏书楼,那里头的珍藏,是大哥求而不得的。”
姜长晟听不得姜虞说宋青瑶的坏话,当即急得跳脚:“姜虞,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瑶瑶来信,就只是为了给大家提个醒儿,是好心!”
“还有,瑶瑶刚认祖归宗,我们还怕她在伯府受委屈呢,怎么可能去打秋风,让她接济?那不是连累她被人看不起吗?”
“我们姜家穷归穷,但骨气还是有的!”
姜虞心绪没有丝毫波动,一针见血道:“我承认,我是在挑拨离间。可四哥敢说,自己心里头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姜长晟闻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嗓子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一般。
细细一想,姜虞说的……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
给不给银钱接济倒是其次,重要的是,瑶瑶离开前,确实该去瞧瞧二姐。
那可是二姐啊。
瑶瑶从小到大,衣裙、手帕,哪一样不是二姐亲手给她做的?
就连去女学要交的束脩,也是二姐的聘礼。
那时候瑶瑶还口口声声保证,日后定会报答二姐的。
去看看二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瑶瑶没有去。
那封信里,写了姜虞的不知廉耻,写了伯府的富贵,写了她自己的种种不适……唯独没有提及关于二姐的只言片语。
就好像,已经将二姐忘得干干净净了。
想到这里,姜长晟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适。
有不解,有怨气,还有对自己不争气的无语。
他是不是……太容易被姜虞挑拨了?
尤其是……
姜长晟偷偷抬眼觑着姜虞,只觉得此刻冷冰冰的她,像是一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没了方才救活妇人时的鲜活明朗,沉得让人发慌。
仿佛他当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见姜长晟发愣,神色却变来变去,姜虞心满意足。
“别想那么多了,想多了你也想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明白?”
“因为你是姜长晟啊。”
“姜虞你什么意思!”
“夸你单纯的意思。”
“你明明就是在骂我蠢!”
姜虞摊了摊手:“这可是四哥自己说的。”
“还有,四哥方才说的那些偏心眼的话,我不爱听,所以我不高兴了。”
“我不高兴,四哥也别想高兴。”
“四哥还是想想,回去怎么跟娘和大哥交代你今天在佛祖面前说的那些话吧。”
姜长晟脸色一变:“姜虞!你说过不告诉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