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说曾听他酒后扬言,说自己早已寻好了门路,秋闱必中,用不了多久便能将陈褚踩进淤泥里去。
学子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恶狠狠地瞪着几人。
这都是平日里跟他勾肩搭背、一起孤立陈褚最起劲的人,如今一个个站在县令面前,落井下石比谁都利索。
县令蛊惑道:“反诗一案,事关大乾江山社稷,能拿出真凭实据的,便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效忠。本官这奏疏往上递的时候,谁的姓名、谁的来历、出了多大的力,一个字都不会漏,该呈到御前的,迟早会呈到御前。”
“你们正当年轻,若能在这桩案子上立下功劳,入了天子的眼,还愁什么秋闱春闱?那前程,怕是比在座各位再寒窗苦读十年还要来的敞亮。”
县令这番话一出,不少学子的眼睛都亮了。
谁不想提前在天子跟前露个脸?能在陛下那儿挂上名号,不就等于在那些达官显贵面前也混了个脸熟吗?
明年的春闱,有了这层铺垫,蟾宫折桂还难吗?
到那时候,兴许都不必自己费心去攀附,自有大把贵人递来橄榄枝,争着把他们纳入麾下、好生栽培。
姜虞站在一旁,听得忍不住轻笑了笑。
县令大人这手望梅止渴的本事,也就只能哄哄书院里这群还没真正见识过人间险恶的学子了。
御前的功劳哪是那么好领的啊。
但,不得不说,这饼乍一听还真是又大又圆又香,让人垂涎三尺。
“大人,学生要检举!”
与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学子同住一间号舍的人,在经过短暂的内心挣扎之后,终究还是被县令口中一片亮堂堂的前程晃花了眼,咬咬牙站了出来。
“三日前夜里,学生曾听他说梦话,断断续续念了诗。当时学生没听全,又困得很,便没放在心上,今日方知是反诗里的两句。”
“还有一事,学生之前便知他看陈褚不顺眼,曾动过心思,想在小考上栽陈褚一个抄袭的名头。可陈褚学业太好,整个书院也就姜长澜能与他一争高下,姜长澜又跟陈褚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学生猜,他大约是觉得栽赃抄袭行不通,这才铤而走险,写了反诗塞进陈褚的书册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学子开始主动开口,生怕落后一步便与亮堂堂的前程失之交臂。
就这样,县令拼凑出了完整的来龙去脉。
他就说,能在书院里求学的,不可能蠢到连反诗的后果有多严重都掂量不清。
如今看来,不过是学子无计可施了。
县令又差人去了学子家中搜查,又走访了邻里,几番折腾下来,又翻出些东西。
刻着肃宁侯府徽记的令牌。
而画师也按其他学子描述,画出了跟着酒楼掌柜的年轻人的画像。
肃宁侯世子温峥的护
第203章 什么样的人,才会写反诗
人证物证俱全,案情也清晰明了,县令将学子收押,又毫不犹豫地把这烫手的山芋递到了罗知府手中。
他不过是个小县令,遇上这等大案要案,往上报给知府,天经地义。
罗知府: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
华宜殿内,景衡帝面色阴沉,浑身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气息。
“萧魇呢?”
“怎么还没到?”
内侍心里叫苦不迭。
萧司督的府邸就是离宫城再近,也不可能一刻钟之内就将人带到啊。
更何况,这些日子陛下还亲口下旨,令萧司督禁足家中。
被禁足在府中,哪有人会穿着朝服、整整齐齐地等着传召。
萧司督总要更衣梳洗、稍作整理,再从府中动身入宫,怎么看也得半个时辰才到。
可不过短短一刻钟,陛下已然催问了三次。
“再去催催!”
景衡帝等啊等,盼啊盼,萧魇千呼万唤始出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瞧见了萧魇那张煞白的脸,眼下青黑,像是抽干了精气神儿。
“朕是命你禁足府中,又不是给你派了什么九死一生的差事,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萧魇重重跪了下去,垂着眼道:“臣私自出府了,请陛下责罚。”
景衡帝先是一怔,旋即勃然大怒,抬手将案上的白玉镇纸狠狠掷了出去,四分五裂,碎片溅落在萧魇面前。
“萧魇,连你也要对朕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了吗?”
“你在京畿卫里大开杀戒,朕不过是将你禁足府中略施薄惩,你还不服?”
萧魇轻声道:“陛下,清泉县出了反诗。”
“皇镜司驻守当地的眼线送了急报过来,臣既怕是眼线小题大做、捕风捉影,可又唯恐当真出了反诗,臣身为皇镜司督,若掉以轻心、不闻不问,便是失职,是对陛下不忠”
“思来想去,臣才斗胆私自出府,离京探查。”
景衡帝声音陡然拔高:“反诗?”
他已登基逾十载,自问这十年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不敢有半分懈怠。
朝局大定,又冒出反诗来,比刚继位的时候冒出来,还要让他心里梗的难受。
“反诗写的什么?谁写的?在哪儿传的?”
萧魇先将那首诗诵了出来。
“同根并蒂本无猜,一夜西风棣萼摧。”
“玉匣龙文空自许,金銮凤影竟谁裁?”
“云遮太液波犹暗,雾锁承天户半开。”
“纵使金瓯重补就,野棠犹傍旧宫台。”
“陛下,这便是那首反诗。起初是有人密告清泉县令,说书院里有学子写了反诗,县令不敢轻慢,带人围了书院,果真搜出了反诗。”
“可县令一查到底,却发现此诗并非密信所指学子所作,是有人存心构陷。”
“他将书院里的夫子、学子一一问询,抽丝剥茧,才揪出那个栽赃的人。随后差役在那学子住处搜出了一块令牌,又查出在此之前,曾有酒楼掌柜和一个年轻人给那学子送过金银,画像师根据描述绘出了年轻人的样貌。”
“臣以皇镜司要接手的名义,从县令手里调来了那幅画像。”
“请陛下过目。”
萧魇双手将画像举过头顶。
景衡帝的手微微发颤,良久都没有伸手去接。
都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
可书生那张嘴,最是能煽风点火。那支笔,最是能落纸成文。
一首诗传出去,比一万把刀还难防。
“那首反诗,传开了吗?”
萧魇垂下头,自责道:“臣无用。”
“臣收到急报赶往清泉县时,反诗已传遍大街小巷,甚至还被编成了朗朗上口的童谣,小儿都能哼上几句。臣察觉事有蹊跷,便在清泉县令和罗知府的陪同下,提审了那名行栽赃之事的学子和顺藤摸瓜揪出的酒楼掌柜。”
“大刑之下,一审才知,此事是他们事先便谋划好的,自以为万无一失,早早就遣人四处散播了出去。”
“不止清泉县……周遭数县,乃至府城,茶余饭后都有百姓在念叨。百姓们大多不通文墨,压根不知那是反诗,可在居心叵测之人刻意传扬之下,听得多了,便也能跟着诵上两句。”
“是臣去晚了,请陛下降罪。”
景衡帝眉头紧皱,错愕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写反诗,就为了栽赃一个书院里的学子?”
萧魇道:“目前查到的线索,确实指向如此。”
“但臣尚未查清,对方究竟是冲着那学子去的,还是只想借这桩事把反诗散播到天下皆知。兴许,那学子只是随手挑中的一个倒霉替罪羊。”
说到此,萧魇顿了一顿,才转而明知故问地开口:“陛下今日急召臣入宫,可也已听说了此事?”
景衡帝神色一滞,面色更难看了,对萧魇的问话避而不答,伸手接过画像,摊在案桌上展开。
“这……这眉眼,怎么有些眼熟。”
萧魇垂首道:“不敢瞒陛下,据酒楼掌柜交代,是肃宁侯世子温峥的护卫。”
景衡帝耳中只落进了肃宁侯三个字,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肃宁侯……
反诗是出自肃宁侯府……
“陛下,臣深知肃宁侯是陛下的肱股之臣,多年来忠心耿耿,所以臣一审出此节,便连夜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不敢擅作主张。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只是,皇镜司的大刑已快用尽了,那学子和掌柜仍不改口,再审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景衡帝眸光一沉:“那学子和酒楼掌柜,还活着?”
“活着!”萧魇重重颔首,“上回在京畿卫,臣擅自处置,得陛下训诫,此番不敢再肆意妄为。何况反诗一案牵涉肃宁侯府,若犯人死了,臣说不清楚,肃宁侯府更说不清楚。”
“想来再过几日,罗知府的奏疏便会按流程呈送御前,将所查之事一一写明。”